第二章 归心暗起
汴梁三月的风还带着黄河的潮气,黏腻地贴在朱漆窗棂上,像那些怎么也推不掉的拜帖。
陈巧儿用脚尖把第七封请柬拨到桌下——那张洒金笺上,驸马府的印鉴还泛着朱砂光,却被她方才煮茶时溅出的水滴洇出一小团墨渍。花七姑正倚着曲屏补觉,昨夜在太师府唱了整宿《踏摇娘》,妆都未卸,眉心那朵梅花钿斜了半边。
“又拒了?”七姑眼也不睁。
“说身子不适。”陈巧儿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昨夜被监视者拽出的红痕,“王公说‘陈娘子耍得好机关,该为朝廷效力’,那眼神——倒像要把人拆成零件揣走。”
话音未落,案上那只鲁大师遗留的机关木匣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这匣子自第七卷风波后便由她们随身带着,鲁大师临终前只说了句“归途在匣中”,再未多言。陈巧儿试过榫卯、磁石、水浸、火烤,那匣子纹丝不动,比汴河底的石头还顽固。此刻它却在无外力触碰时自行震了一下,匣面那幅“沂蒙山居图”的木雕纹路里,山脚处竟渗出一行字来,非墨非刻,像是木头内部透出的光。
“归乡非梦,沂蒙有门。”
七姑翻身坐起,眉钿蹭在枕上,倒像一颗歪星。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窗外恰好传来巡城马队的铁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小木头次日清晨被叫来时,怀里还揣着半个炊饼。他是鲁大师收养的孤儿,十一二岁年纪,眉眼间已有了匠人的沉静。陈巧儿将木匣推过去:“你认得师父的字,瞧瞧。”
小木头把炊饼往袖里一塞,凑近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转匣盖上的太极图。左三圈,右两圈,再往上一顶——木匣内部发出一连串咬合声,盖子弹开。里头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绘着沂蒙山某处的地形,朱砂标注的路线尽头写着“天工台”三字,旁有小注:“七星连珠之日,阴阳交泰,门自开。”
“七星连珠是何时?”七姑问。
小木头掰指头算:“师父教过我岁星纪年……若以今年元丰七年推,应在七月初七。”
陈巧儿心头一跳。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原是乞巧节。鲁大师选这个日子,是巧合,还是刻意?
“收好。”她将丝帛叠回匣中,“咱们得离京。”
拒诏比想象中难。将作监的任命状三日内来了两道,第二道甚至加了“赐紫金鱼袋”的厚赏。陈巧儿推说“幼时坠马,右臂旧伤难支”,那传旨的内侍眼神狐疑,走时留了两个“随从”在院门外,说是“保护巧工娘子安全”,实则昼夜盯梢。
花七姑那边更是热闹。永宁坊的贵妇们轮番上门,有的邀她入府教习茶道,有的要为她说亲,更有甚者暗示“若肯将鲁大师机关术献于某位贵人,可保一生富贵”。七姑一律以茶相待——她煮茶时惯用左手持壶,右手虚引,水线从壶嘴拉出银丝般一道弧,落入盏中无声无息。那些贵妇看呆了,忘了来意,临走还问:“七姑这手分茶绝技,可愿入宫教习?”
“宫里的茶,火气太重。”七姑笑吟吟地退了。
真正让她们下定决心的是第五日傍晚。小木头去城东买木料,回来时神色不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屑,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李员外旧部韩通,现居汴京甜水巷,与禁军某指挥使过从甚密。”小木头说,他在木器行听见一个醉汉嚷“那俩娘们儿身上有宝贝,韩爷说了,京里动不得手,等她们出城……”
陈巧儿将木屑投入茶炉,火苗蹿起时映得她眼底一片金红。“七姑,收拾东西。三天后走。”
“京里的宅子呢?”
“托给对门张婆照看。地契缝在棉袄夹层里。”
“那些拜帖……”
“烧了。就说是‘净身出户’。”陈巧儿忽然笑了,“省得她们以为咱俩卷了汴梁的贵重物件跑路。”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她们分作两路出城:七姑带着小木头走东水门,扮作回沂蒙探亲的茶商姑侄;陈巧儿背着鲁大师的机关匣走新宋门,筐里装着几件旧木器,说是“南下贩货的匠人”。临行前,七姑在客栈院中最后煮了一壶茶——见盏底沉着两枚红枣,煮到水沸时枣皮绽开,甜香漫过整间院子。
“敬汴梁。”她举盏。
“敬自由。”陈巧儿与她碰了碰盏沿。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柳树便密了起来。陈巧儿走出约莫二十里,在一座唤作“陈桥驿”的荒废驿站歇脚。这名字让她恍惚了一下——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处,离汴梁不过四十里。她坐在驿站坍塌的土墙下,将木匣搁在膝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七姑和小木头。小木头肩上落了只灰鸽子,正啄食他耳边的谷粒。
“走岔了?”陈巧儿问。
“韩通的人跟了七姑。”小木头把鸽子腿上的竹管卸下来,“这是驿马换乘的暗号,前面三十里铺有他们的人。”
陈巧儿展开竹管里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尾随勿惊。”
“让他们跟。”她将纸条撕碎喂了鸽子,“过了淮河,就是咱们的地界了。”
七姑在她身旁坐下,将头靠在土墙上,望着汴梁方向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她忽然说:“陈姐,我在京城唱过那么多曲子,最忘不掉的,还是沂蒙山里的采茶调。”
“快了。”陈巧儿将木匣抱紧了些,匣面沂蒙山居图的刻痕硌着掌心,粗粝又温厚,“师父说‘沂蒙有门’——那门后头,说不定就是咱们来的地方。”
夜风起了,卷着黄河滩上的沙粒打在脸上。小木头忽然指着北方天空:“看!”
两人抬头。银河横亘如练,北斗七星悬在正中,斗柄正缓缓转向南方。陈巧儿心里默数——离七月初七,还有一百二十三天。她不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也不知道“七星连珠”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归途。但此刻她坐在陈桥驿的废墟上,膝上放着师父的机关匣,身旁是七姑和小木头,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汴梁灯火,忽然觉得比在京城任何一座高堂华屋里都踏实。
七姑已经哼起了采茶调,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泉水:
“三月采茶茶叶青,茶树底下等郎来……”
调子忽然断了。七姑猛地直起身,耳朵贴着土墙。
“怎么了?”
“马蹄声。”七姑脸色微变,“不是驿马——是军马。三十匹以上,从北边来。”
陈巧儿霍然站起,将木匣塞进背篓,又把小木头往墙后一按。远处官道上,火把的光点正急速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毒蛇贴着地面游来。而在更远的地方——汴梁城的方向——她似乎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沉闷的、连续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小木头从墙缝里往外看,声音忽然变了调:“巧儿姐……城那边,好像有烟。”
陈巧儿爬上土墙。汴梁方向的天空,本该是灯火阑珊的暗橙色,此刻却有一抹不自然的红光在蔓延,像是有人在城头点起了大火。她心里一沉——韩通的人动手了?还是金国南下的前锋已到了黄河?
七姑拉住她的手腕:“走不走?”
“不走。”陈巧儿从墙上跳下来,把背篓带子勒紧,又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那是鲁大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们追的是咱们,那就引开。小木头,你把鸽子放出去,给三十里铺的暗桩报信。七姑,你把茶炉支起来,就煮最浓的茶。”
“现在煮茶?”
“最浓的茶,能盖住人的气味。军马追踪靠的是嗅觉。”陈巧儿将铜钱在掌心一搓,铜钱边缘竟弹出一圈极细的锯齿,“师父说过,归乡路上不会太平。既然来了——”
她望着那队越来越近的火把,嘴角弯了弯。
“那就陪他们玩一局。”
土墙下,七姑的茶炉已经燃起,浓茶煮沸的苦涩香气漫过废墟。灰鸽子扑棱棱飞向夜空,翅膀划出的弧线恰好穿过北斗七星。而在汴梁方向,那抹红光又亮了几分,隐约传来闷响,像远处有巨大的门正在关闭。
陈巧儿摸了摸背篓里的木匣,匣面微温,那行“归乡非梦,沂蒙有门”的小字,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