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回沂蒙山
沂蒙山麓的晨雾还未散尽，陈巧儿已经第三十七次检查了鲁大师留下的那个青铜机关匣。
“你昨晚又没睡。”花七姑端着一碗热粥推开门，山间的凉风裹着松针的清香灌进来。她换回了山里惯穿的青布衣裳，发间只别了一根木簪，汴梁城里的珠翠华服仿佛已是前尘旧事。
陈巧儿头也不抬，指尖沿着机关匣内壁的卡槽一寸寸摸索：“这个齿轮组的咬合角度有问题，我总觉得最后一步的定位精度不够。鲁大师的设计思路太过超前，以这个时代的加工精度，要复现他的原始设计几乎不可能。”
“所以？”
“所以我改进了。”陈巧儿终于抬起头，眼下两团青黑，眼睛却亮得吓人，“用榫卯结构替代了三个精密齿轮，误差容忍度提高了十倍。代价是体积增加了两成，但可靠性至少翻倍。”
花七姑把粥碗塞进她手里：“先吃。吃完再说。”
粥是小米粥，里头掺了山栗子碎和几粒红枣。陈巧儿喝了一口，忽然愣住了。这味道太熟悉了，和前世外婆熬的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怎么了？烫着了？”花七姑凑过来。
“没有。”陈巧儿把脸埋进碗里，“就是……回家真好。”
她们回到沂蒙山已经七天了。
七天前，她们从汴梁出发，踏上了南归的路。皇帝最终准了她们的辞呈，赐了一块“巧夺天工”的匾额和黄金百两。陈巧儿没要黄金，换成了一整套将作监最新刊印的《营造法式》和三百卷各地工匠秘技抄本。七姑则从宫里带回了三大箱的乐谱、舞谱和药材种子。
“你当真不要那正五品的‘巧工娘子’？”临行前，那个赏识七姑歌舞的淑妃娘娘拉着陈巧儿的手，满脸不可思议，“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倒好，往外推。”
陈巧儿笑着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宫女们话别的七姑：“娘娘，臣妻说了，再不回去，家里的茶树就要被野猪拱了。”
淑妃掩口而笑：“你们俩啊……”
“谁是你妻！”七姑不知何时走到身后，伸手就在陈巧儿腰间掐了一把。
“早晚的事嘛……”陈巧儿小声嘟囔。
淑妃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塞进七姑手里：“拿着，就当是本宫给你们的贺礼。成亲那日，记得往南边洒杯酒，本宫在宫里也遥祝一杯。”
七姑红了脸，却没有推辞。
归途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她们刻意放慢了脚步，像是要把汴梁城里来不及细看的风景一一补回来。路过应天府时，陈巧儿拉着七姑去看了范仲淹当年讲学的书院旧址。路过徐州时，她们在云龙湖畔住了两晚，七姑对着湖面唱了一首在宫里学的新曲，引来满湖渔船驻足倾听。路过兖州时，陈巧儿用随身携带的小机关帮当地一个老铁匠修好了风箱，老铁匠硬塞给她们一包自家炒的茶叶。
“你看，”七姑抱着那包茶叶，笑得眉眼弯弯，“这不就是你说的‘人脉’吗？”
陈巧儿背着装满书籍和工具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这叫善意交换。你帮别人解决麻烦，别人也会在你斗要的时候伸出手。比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干净多了。”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在山里建个学堂。”
“嗯？”
“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还有歌舞。不收钱，管一顿午饭就行。”七姑看着远处的山峦，“宫里那些乐师教我的东西，我不想让它们烂在肚子里。”
陈巧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那我们得先把学堂盖起来。正屋三间，两间做课堂，一间放乐器。西厢房给我做工坊，东厢房做库房。后面还得有个小院子，让孩子们跑得开。”
七姑怔住了：“你……你早就想过了？”
“从离开汴梁那天就在想。”陈巧儿咧嘴一笑，“连图纸都画好了。你要不要看？”
七姑扑上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抢在我前面。”
“因为我是工匠啊。工匠就是要提前规划、按图施工。”
“少来这套。”七姑抬起头，眼眶微红，“你就是想让我欠你的。”
“那你欠不欠？”
“欠。”七姑认认真真地说，“欠一辈子。”
回到沂蒙山的第一件事，她们去看了那块刻着鲁大师名字的石头。
石头上次被李员外的人砸过，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裂痕。陈巧儿用带来的工具仔细清理了裂口，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罐自己调制的胶漆，沿着裂缝一点点填补、压实、打磨。
“这是什么？”七姑蹲在旁边看。
“鱼鳔胶混合石灰和糯米浆。固化之后比原来的石头还结实。”陈巧儿头也不抬，“我在建作监的时候偷学的，专门用来修补古建筑。鲁大师要是知道我用他的发明修补他的墓碑，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七姑轻轻抚过石面上的刻字：“他会高兴的。他生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个——把知识传下去。”
修补完墓碑，她们顺着山势往上走，在一片背风朝阳的台地上找到了理想的位置。陈巧儿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牛皮纸，展开，上面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建筑草图。
“坐北朝南，利用山体挡冬季北风，南面开阔采光好。”她指着图纸解释，“溪流从东边引过来，经过厨房和工坊，再排到西边的菜地里。水车我打算直接建在溪流上，同时驱动一个磨坊和一个锻锤。”
七姑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穿越回现代，你完全可以开一家建筑设计公司。”
“如果穿越回去……”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先不说这个。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鲁大师的机关匣。”陈巧儿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里面有一层我始终没打开的夹层。但昨天，我在修补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碑文的排列方式，不是普通的竖排。你仔细看——‘鲁’字在第六行第三列，‘班’字在第九行第七列，‘门’字在第十二行第一列。把这些数字连起来……”
七姑数了数，眼睛猛地睁大：“635、971、121……这是坐标？”
“准确地说，是方位和距离。”陈巧儿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沂蒙山的简易地形图，“以石碑为原点，635步大概是东南方向——那里是断崖。971步东北——那里是我们上次发现的那个山洞。121步正东——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台地。”
“你的意思是……”
“鲁大师把开启机关匣的线索藏在了碑文里。”陈巧儿的声音微微发颤，“而且他故意把关键信息分散在不同位置——就算有人发现了其中一个数字，也拼不出完整答案。”
七姑站起来，环顾四周。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满山谷，溪水潺潺流过脚边。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远。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盖学堂。盖房子。种茶树。养鸡鸭。先把日子过起来。”
七姑有些意外：“那机关匣……”
“等学堂盖好之后再说。”陈巧儿把铜盒收回怀里，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鲁大师花了毕生心血设计这个局，说明穿越的时机至关重要。急不得。”
她转身看着七姑，忽然笑了：“而且——你刚才说欠我一辈子。账还没清呢，我可不急着走。”
七姑脸一红，抓起一把泥土作势要扔：“陈巧儿你——”
“别别别，这可是肥土！我留着种茶的！”
两个人笑闹着从山坡上跑下来，惊起一群山雀。
是夜，她们在原先住过的山洞里燃起篝火。
山洞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洞壁上的烟熏痕迹还在，但地面铺了干草和兽皮，角落里整齐地码着从汴梁带回来的行李。七姑在火边煮茶，陈巧儿则借着火光继续改良机关匣的设计。
“你说，”七姑忽然开口，“如果当年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陈巧儿手中动作一顿。火光照着七姑的侧脸，把她的睫毛镀成金色。
“可能在某个山寨当压寨夫人。”陈巧儿认真地说，“以你的身手和姿色，至少是个二当家。”
七姑气得把茶勺扔过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陈巧儿接住茶勺，笑着坐过去，和她并肩靠着洞壁：“如果没遇到你，我大概还在琢磨怎么用机关术造个自动浇水装置，一个人种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日出。然后某一天，可能会觉得‘这样也不错’——但心里始终缺一块。”
七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她：“那现在呢？”
“现在？”陈巧儿想了想，“现在缺的那块被一个爱掐人的姑娘补上了。虽然掐得挺疼的。”
七姑作势又要掐她，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转而轻轻握住了陈巧儿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火光在指缝间跳动。
“你说，鲁大师到底想让我们去哪里？”七姑轻声问。
陈巧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洞口外的夜空上。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这片星空和一千年前、一千年后，大概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不管去哪里，你得跟我一起。”
“废话。”七姑把头靠在她肩上，“不跟你一起，谁来掐你？”
她们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和着柴火噼啪的轻响。
月亮升到最高处时，陈巧儿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洞口的篝火已经熄灭，但洞壁上映着一片奇异的蓝光。她猛地坐起来，发现七姑也已经醒了，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洞口外面。
“巧儿……你看……”
陈巧儿转头望去，呼吸一滞。
山谷上方的夜空，被一道巨大的光环笼罩。光环的中心是一颗从没见过的星星，亮得刺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地平线移动。光芒洒下来，整个沂蒙山都笼罩在一片幽蓝的光晕中。
更诡异的是，鲁大师的机关匣——那个她研究了无数遍、始终无法打开最后一层夹层的铜盒——此刻正悬浮在空气中。铜盒表面那些她以为是装饰的纹路，正在蓝光中一条条亮起来，像血管一样搏动。
“天象异变……”陈巧儿喃喃道，“鲁大师说的天象异变……”
铜盒缓缓旋转，最后对准了东北方向——正是碑文中三个坐标汇聚的那个山洞。
“时机到了？”七姑握紧她的手，声音发颤。
陈巧儿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蓝星，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盒。铜盒的纹路已经亮到了极致，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但她没有松手。
“时机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七姑，“你怕不怕？”
七姑迎着那蓝光，逆光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跟你在一起，不怕。”
“那好。”陈巧儿握紧铜盒，站起身，把行囊甩到背上，“走——去看看鲁大师到底给我们留了什么。”
她们走出山洞，踏入那片幽蓝的光芒中。山风骤起，吹得满山松柏如浪起伏。远处，那颗蓝星已经触到了山巅，光晕扩散开来，将天与地染成同一种颜色。
而在她们身后，沂蒙山的晨雾正从谷底升起，缓缓合拢，像是一扇即将关闭的门。门里是过去，门外是未来。
陈巧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谷——学堂的图纸还压在行囊最底层，茶树苗还没种下，新修的墓碑上鱼鳔胶还没干透。
“我们还会回来的。”她说。
七姑捏了捏她的手心：“当然。学堂还没盖呢。”
蓝光暴涨。整个沂蒙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又迅速隐没在无形的边界之后。等光散去，山谷依旧，溪水依旧，只有那块刻着鲁大师名字的石碑上，那道被修补过的裂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像是一句未说出口的嘱托。
更像是一个等待被开启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