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归途如歌
汴梁城北门,暮色如一层薄纱缓缓垂落。
陈巧儿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整整一年的巍峨都城。城墙上旌旗猎猎,暮鼓声从远处传来,惊起一群寒鸦掠过琉璃瓦的屋脊。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只是此刻,她心中涌起的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挣脱牢笼的轻快。
“怎么,舍不得?”花七姑骑马靠过来,山风吹起她月白斗篷的一角。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那些见天儿想害咱们的人?”陈巧儿嗤笑一声,伸手帮七姑拢了拢斗篷,“我是舍不得城东那家胡饼铺子,芝麻给得真足。”
七姑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成月牙。这一笑,仿佛将过去一年在汴梁城积攒的阴霾尽数吹散。
城门洞开,一行十余骑鱼贯而出。除了陈巧儿和花七姑,还有六个自愿跟随她们南下的工匠——都是在将作监技艺对决中结识的兄弟,另有两名宫女是七姑在宫中结交的姐妹,因厌倦了宫墙内的勾心斗角,趁着此次机会求了恩典随行。队伍最后,还跟着两头驮满箱笼的骡子,里头装着皇帝赏赐的绸缎、药材、书籍,以及陈巧儿最宝贝的那套鲁大师遗留的机关图纸。
“陈娘子——”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骑快马追出城门,马上是个身着内侍服饰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一个朱漆匣子。陈巧儿认出这是御前伺候的小黄门刘安,素日与她们还算交好。
刘安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将匣子奉上:“陈娘子,花娘子,这是官家让奴婢追送来的。官家说……说二位既不愿受封,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陈巧儿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对羊脂玉镯,通体温润,一看便是内藏库的珍品。玉镯之下压着一纸短笺,上面是皇帝亲笔:“朕知留不住,唯愿平安。他日若回汴梁,宫门常开。”
七姑接过玉镯,指尖在镯身上轻轻摩挲,神色复杂。她在宫中侍奉过的那位贤妃娘娘,临别时握着她的手落泪,说这深宫之中再也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了。帝王家的情谊,浓时如蜜,淡时如水,她看了一年,早已看透。
“替我们谢过官家。”七姑将玉镯收入怀中,对刘安福了一礼。
刘安抹了把眼角,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陈巧儿:“这是奴婢自己的心意,陈娘子教奴婢修的那个……那个‘自来水管’,如今御膳房用着极好,省了不知多少人力。奴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家乡的茶饼,路上解乏。”
陈巧儿接过布包,掂了掂,笑道:“小刘安,等我在沂蒙山安顿好了,给你写信。要是混不下去,来找我,包吃包住。”
刘安破涕为笑,躬身一礼,翻身上马回城去了。
众人继续前行。官道两旁是深秋的田野,收割后的麦茬还在地里,远处农舍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陈巧儿却忽然收了笑意,压低声音对七姑说:“李员外的事,有消息了。”
七姑神色一凛。
三日前,她们还在汴梁收拾行装时,陈巧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开封府一个相熟的推官悄悄送来的。李员外被判流放琼州,三日前押解出城。但就在出城的第二日,押解官差在陈留驿馆发现李员外已经死在房中,面色青黑,疑似服毒自尽。官差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一封遗书,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成王败寇,无颜苟活。”
“就这么死了?”七姑皱眉,“便宜他了。”
“我也觉得蹊跷。”陈巧儿目光微沉,“李员外那种人,哪怕有一丝活命的可能都不会放弃。他在京中经营多年,怎么可能连翻身的后手都没留?”
七姑会意:“你是说……有人灭口?”
“他的靠山。”陈巧儿冷笑,“那位‘靠山’大人,咱们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揪出来。李员外一死,线索就断了。他不过是弃子,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七姑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咱们离开,岂不是……”
“我故意的。”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临走之前,我托人给那位‘靠山’大人送了一份礼。”
“什么礼?”
“一份机关图。”陈巧儿压得更低了,“鲁大师留下的真图纸,我抄了一份,改动了几处关键尺寸。图上标注的是一种‘自动灌溉机’,但实际上,若按图制造,会在运转三日后卡死,齿轮崩裂。那位大人若真拿去献给官家邀功……嘿嘿。”
七姑瞪大眼睛,随即失笑:“你这人,走了还要坑人一把。”
“这叫‘售后服务’。”陈巧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让他知道,陈巧儿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吞的。”
笑声惊起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队伍中的工匠们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叫石九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陈娘子,天快黑了,前面有个驿站,咱们今晚歇那儿吧!”
“歇什么歇!”陈巧儿一夹马腹,“趁天还没黑透,再赶十里路。我看了舆图,前面有个镇子,有家老字号羊肉汤,我馋好几天了!”
众人哄笑,纷纷策马跟上。
夜色渐浓,官道两侧的树木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马蹄声碎,踏碎了满地银霜。陈巧儿忽然放慢速度,与七姑并肩而行,低声道:“七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这一年,在汴梁,吃了那么多苦,担了那么多惊。为了救我,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陈巧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七姑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半晌,她才开口:“巧儿,你还记得咱们在沂蒙山的日子吗?你每天捣鼓那些木工活,我就在旁边唱曲儿。山里的人都说咱俩是怪人,一个不像姑娘的姑娘,一个不像山民的姑娘。”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这样过下去,就很好。”七姑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美得让陈巧儿呼吸一滞,“后来到了汴梁,见了那么多世面,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反而更确定了。”
“确定什么?”
七姑伸手,在陈巧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确定跟你在一起,哪里都是沂蒙山。”
陈巧儿喉头一哽,胸口涨得发疼。她反手握住七姑的手,十指相扣。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里了。
身后,石九扯着嗓子喊:“陈娘子——前面的镇子到了!闻见羊肉味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打马向前。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口果然有家羊肉汤馆。老板娘是个爽利妇人,见来了这么大一队人,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生火添锅。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配上刚出炉的烧饼,众人吃得酣畅淋漓。
陈巧儿正埋头喝汤,忽然听见邻桌有人在谈论汴梁的事。是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听说了吗?李员外死在流放路上了。”矮胖的压低嗓门。
“可不是嘛。不过啊,我有个亲戚在开封府当差,说这里头水深着呢。”高瘦的凑过去,“李员外死前一天,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进了驿站,第二天就不见了。押解官差说那人拿了什么令牌,他们不敢拦。”
陈巧儿筷子一顿。
“据说啊,”高瘦的声音更低了,“李员外在京里攀的那位,嫌他知道得太多,干脆一了百了。杀人灭口,干净利落。”
“啧啧,这官场……”
后面的话被老板娘吆喝上菜的声音盖住了。陈巧儿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微微点头。
果然。
陈巧儿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心里却在盘算。李员外的靠山还在,但对方既然动手灭口,说明短时间内不会再追杀她们——弃子已死,线索已断,一个走了的工匠不值得再花力气。何况,陈巧儿临走前送的那份“假图纸”,足够让对方头疼一阵了。
“吃好了就早点歇。”陈巧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明天还要赶路。”
众人应声,各自回房。
陈巧儿和七姑同住一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能看见镇子外头的官道,月色下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伸向南方。
七姑坐在床沿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陈巧儿靠在窗边,忽然说:“七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鲁大师的笔记里,有一段话我一直没完全参透。”陈巧儿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句——‘天地之机,在于往复;往复之道,在于归位。沂蒙之巅,北斗指寅之日,旧门自开。’”
七姑凑过来看:“北斗指寅……”
“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寅位,就是立春前后。”陈巧儿眼睛发亮,“我们来时是立春那天,如果鲁大师的机关需要‘归位’,那下一次开启的时机,很可能就是明年的立春!”
七姑倒吸一口气:“那岂不是……只有三个月了?”
“对。”陈巧儿合上笔记,“所以咱们必须赶在立春之前回到沂蒙山,找到鲁大师说的那个‘旧门’。”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灯火摇晃。七姑下意识地抓住陈巧儿的手臂。灯火重新稳定时,两人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枯叶,叶脉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入冬了。”七姑轻声道。
陈巧儿伸手将那片叶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霜在体温下迅速融化,只留下一片湿痕。
“三个月。”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七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足够回家了。”
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窗外月光洒进来,照着两个依偎的身影。
远处,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石九粗犷的鼾声,间或夹杂着梦呓:“陈娘子……再教我……那个什么……物理……”
陈巧儿无声地笑了。
夜很长,路也很长。但此刻,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离开汴梁城的那个傍晚,城门楼上的一个角落里,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们远去的身影。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腰间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她绝不会认错的纹样。
那是,李员外那位“靠山”的府徽。
而此刻,在汴梁皇宫的御书房里,那位“靠山”大人正展开一卷图纸,正是陈巧儿“送”给他的那份。烛火映照下,图纸上的线条精密而优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他轻声说,“陈巧儿,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他提起朱笔,在图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递给身旁的侍从。
“立刻送往沂蒙方向。让那边的人盯着——一旦她取出山中旧物,即刻来报。”
侍从领命而去。
烛火摇曳,映着那位大人阴晴不定的脸。
而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陈巧儿翻了个身,将七姑揽得更紧了些。她在梦里回到了沂蒙山,山花烂漫,溪水潺潺,七姑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山高水长,归途如歌。郎心似铁,妾心如昨……”
歌声中,一扇尘封已久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通往沂蒙山的每一条官道上,都已经有人在等待。
等待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归途。
等待一次命中注定的重逢。
等待那扇门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