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汴梁的早晨
汴梁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陈巧儿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正往包袱皮上撒。
“你这是做什么?”花七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从灶房出来,见陈巧儿把灰撒得满地都是,眉头拧成了汴梁城墙上那弯锯齿形的垛口。
“防潮。”陈巧儿头也不抬,“鲁大师笔记里写的,草木灰隔潮气,这一路往南走,过了淮河就是梅雨季,咱们那些图纸和种子受不得湿。”
花七姑把汤碗往石桌上一搁,叉着腰看她:“那你也不能把灶灰撒我被子上啊。”
陈巧儿抬头,见七姑鬓边沾了灰,鼻尖上还有一点灶灰印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替她擦了,指腹在她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瞬:“昨晚你睡得沉,我替你撒的。你那些歌舞谱子,比我的图纸还金贵。”
七姑脸一红,把她的手拍开,却在转身时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这是她们在汴梁的最后一个早晨了。
十天前,皇帝在垂拱殿召见了陈巧儿。满殿朱紫,将作监的几位少监分列两侧,个个面色阴沉。李员外和他那位靠山——户部侍郎韩大人的案子已经审结,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可陈巧儿站在殿上,听着皇帝用那副惯常的慵懒语调说“陈氏巧儿,技艺通神,特授将作监丞,赐金鱼袋,正六品”时,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触地,清清楚楚地说:“草民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草民乃山野之人,不懂官场规矩,留在将作监只会给诸位大人添乱。求陛下放草民还乡。”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声响。她感觉到身旁那些将作监官员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也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微微前倾了身子。
“你可知,”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朕的将作监,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
“草民知道。”陈巧儿依旧伏在地上,“可草民更知道,草民的手艺在民间才能活。将作监里规矩太多,草民怕把陛下交代的活计做砸了。”
她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花七姑上前,跪在她身侧,声音清亮如泉:“陛下,民女与陈姐姐自幼相识,知她心性。她若留在宫中,不出三月必然憋出病来。求陛下成全。”
殿上沉默良久。最后皇帝挥了挥手:“罢了。赐匾额一面,白银千两,绢百匹。你二人去吧。”
陈巧儿和花七姑并排叩首谢恩,起身时,她看见站在殿角的李员外——不,现在已经是阶下囚的李员外,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恨,有惧,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羡慕。
三天后,李员外在流放途中“畏罪自尽”的消息传遍了汴梁城。
“消息千真万确。”赵大匠坐在陈巧儿的院子里,手里转着一只粗陶碗,粗粝的指节上还沾着木屑,“押解的差役说,他半夜把衣服撕成条,系在驿站后面的歪脖子树上。天亮发现时,人已经硬了。”
陈巧儿正在打包她那些工具——刨子、凿子、墨斗、矩尺,一样样用油布裹好,码进特制的木箱里。闻言手顿了一下:“他那种人,会自杀?”
赵大匠嗤笑一声:“我也觉得蹊跷。不过人死如灯灭,反正没人追究。韩侍郎在岭南的流放地也传来消息,说他疯了,整日对着墙壁念叨什么‘机关图’‘妖女’之类的话。”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七姑正往一个包袱里塞歌舞谱,手指在纸页边缘攥得发白。
“走了也好。”陈巧儿低头继续收拾工具,声音平淡,“省得我们走了以后,他再想法子折腾。”
赵大匠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你们明早启程,我不送了。到了沂蒙山,记得给我来信。要是有好木料,给我留一块——你那手雕花的绝活,我手下的徒弟们到现在还没学会。”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差点忘了。这是沈娘子托我转交的。她说她就不来送了,怕哭。”
陈巧儿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缎面鞋,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沈娘子是宫里尚衣局的女官,当初七姑在宫中献舞时与她结识,两人一见如故。七姑摸着鞋面上的绣纹,眼圈一下子红了。
“沈姐姐说,这鞋是给你成亲准备的。”赵大匠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她说你们俩的事她都知道,还说……还说她这辈子困在宫里,看你们能在一块儿,也算是替她圆了个念想。”
七姑的眼泪啪嗒掉在鞋面上。陈巧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对赵大匠点点头:“替我们谢谢沈娘子。告诉她,等我们在沂蒙山安顿好了,给她寄山里的野茶。”
赵大匠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爬过来,一寸寸漫过石桌。七姑靠在陈巧儿肩上,闷声说:“沈姐姐才二十五岁,可她说自己已经老了。”
“宫里的日子,度日如年。”陈巧儿握住她的手,“所以咱们才要走。”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两人便出了汴梁城南薰门。陈巧儿雇了一辆牛车,车厢里堆满了箱笼——装着工具、图纸、种子、药材,还有皇帝赐的千两白银换成的交子和一部分现银。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周,黑脸膛,话不多,鞭子一甩,老牛慢悠悠地上了官道。
花七姑掀开车帘往外看。汴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巍峨的宣德楼、繁华的州桥夜市、她们一起逛过的马行街,都像一幅画卷在眼前缓缓收起。
“舍不得?”陈巧儿问。
“有一点。”七姑放下帘子,靠回她身边,“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生怕一觉醒来你就被他们抓走了。”
陈巧儿笑着捏她的鼻子:“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七姑瞪她,“你被关在大理寺那三天,我三天没合眼。沈姐姐给我送了安神汤,我喝了也没用。”
陈巧儿不说话了。她想起那三天在狱中的日子——潮湿的墙壁,发霉的稻草,还有隔壁牢房里那个因为偷了一斗米被打断腿的老乞丐。她用草茎编了只蚱蜢逗他开心,教他用破碗片磨了根尖刺当筷子。那老乞丐临走时给她磕了个头,说“娘子是菩萨转世”。
“你在想什么?”七姑问。
“想那个老乞丐。”陈巧儿说,“还有那些狱卒。其实他们人都不坏,就是……就是在那样的位子上,不得不做那样的事。”
七姑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才想走。你这种人,在官场里活不过三年。”
牛车行了三日,过了陈留,到了杞县地界。官道两侧的麦田泛着青黄,偶尔有骑驴的乡民经过,好奇地朝车帘里张望。陈巧儿让周老汉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她和七姑下车活动筋骨。
茶摊是几根竹竿撑起一块布棚,底下摆着四条长凳。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来了客,麻利地端上两碗粗茶,又拿了一碟子炒黄豆。陈巧儿正掏钱,却听旁边长凳上一个穿皂衣的男子“咦”了一声。
“可是陈巧儿陈娘子?”
陈巧儿抬头。那男子约莫三十岁,面皮白净,下巴上一颗黑痣,穿着一身捕快服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但对方脸上的笑意却熟稔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是?”
“在下开封府祥符县捕头,姓孙,名唤孙德。”那男子站起来拱了拱手,“陈娘子的大名,在下是如雷贯耳。前些日子将作监的技艺对决,在下也去看了。陈娘子的手段,当真神乎其技。”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将作监的技艺对决——那是她被诬入狱前的事。这捕头当时在场?
“孙捕头客气了。”她不动声色地把七姑挡在身后,“不知孙捕头拦下我们,有何贵干?”
孙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陈娘子别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有个人,托我给陈娘子带句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陈巧儿没接。七姑从她肩后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那张纸,脸色骤变。
“这字迹……”七姑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李员外的。”
陈巧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李员外死了。死人的字迹,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捕头手里?
“孙捕头,”她盯着对方的眼睛,“李员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托人带话。”
孙德的笑容不变,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上,底下是望不见底的黑暗。“陈娘子果然聪明。所以,这封信,陈娘子还是收着吧。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那人是谁……陈娘子看了信,自然明白。”
他把纸往前递了递。陈巧儿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纸很薄,是寻常的竹纸,但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机关图在你手里,你以为能带走?”
没有落款。但那笔锋的转折勾连,确实与李员外往来的书札如出一辙。陈巧儿攥着纸的手微微发颤。她猛地抬头,孙德已经退后两步,翻身上了路边一匹枣红马。
“陈娘子,一路顺风。”他勒转马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在下多一句嘴——那封信,是三天前有人放在祥符县衙门口的。那人蒙着面,放下信就走了。在下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信值得人半夜三更去放。没想到,原来是给陈娘子的。”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扬尘而去。
茶摊老板娘端着茶壶愣在原地,不明白方才还好好说话的客人怎么忽然就变了脸色。陈巧儿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七姑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信纸,看了那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机关图。”七姑的声音很轻,“鲁大师留下的那些图纸。我们带出来了,就在那个樟木箱子里。”
陈巧儿点头。箱子就在牛车上,和她们的衣物被褥放在一起。她一路亲自照看,从未离身。
“会不会……”七姑犹豫了一下,“是那个孙捕头在诈我们?”
“有可能。”陈巧儿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但也有可能,李员外死前留了后手。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两人回到牛车上,周老汉已经歇够了,正打算重新套车。陈巧儿忽然按住他的手:“周叔,改道。”
“改道?”周老汉一愣,“不走亳州了?”
“不走官道了。”陈巧儿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官道上空荡荡的,两旁麦田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白光,“我们走鹿邑,从涡河坐船。”
七姑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车帘放下来,从座位底下抽出那口樟木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图纸都在,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连折痕都没变。
陈巧儿翻身上了车辕,周老汉扬鞭,牛车拐上了一条窄窄的岔路。这条路颠簸得多,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两侧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草坡,远处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又飞快地钻回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七姑忽然开口:“你说,那封信如果是真的,那李员外的死……”
“要么是假死。”陈巧儿目视前方,声音沉下来,“要么,他留了后手,交代了别人。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我们还没完全安全。”
七姑把箱子重新扣好,手按在箱盖上,指腹摩挲着铜锁的纹路。这把锁是陈巧儿自己做的,里面装了鲁班锁的原理,不知道诀窍的人,砸都砸不开。
“那我们就走涡河。”七姑的声音稳稳的,“到了蒙城,转陆路,从宿州进沂蒙。那条路我走过,山多林密,好藏身。”
陈巧儿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七姑的脸映得一半金黄一半暗沉。她忽然笑了一下:“跟着我,后悔不?”
七姑白她一眼:“这话你问过八百遍了。”
“那答案呢?”
“答案也没变过。”七姑从怀里摸出那只绣着并蒂莲的缎面鞋,翻过来,鞋底用丝线纳了两个字——那是沈娘子偷偷绣的,一个“安”字,一个“归”字。
“安归。”七姑说,“沈姐姐早就替我们想好了。”
牛车在暮色中驶入一片槐树林。斜阳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巧儿坐在车辕上,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和七姑第一次从沂蒙山出来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们什么也没有,就两双布鞋,一个包袱,一腔孤勇。
如今她们有了银子,有了技艺,有了人脉,可那份孤勇还在。
她伸手去够七姑的手。两只手在车板的颠簸中紧紧扣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槐树林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周老汉点起一盏风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晕在树干间跳跃,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
忽然,陈巧儿听见了什么。她猛地攥紧七姑的手——后方,来路上,有马蹄声。不急不缓,不近不远,像一片影子似的缀在后面。
她回头看。风灯的光只照到几丈远,再往后便是浓稠的黑暗。马蹄声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仿佛在和她玩一个耐心的游戏。
七姑也听见了。她的手探向座位底下,那里藏着一把陈巧儿特制的“暗弩”——体积小,上弦快,射程不远,但足以在十步之内要人性命。
“先别动。”陈巧儿低声说,“也许是过路的。”
马蹄声更近了。风灯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宽大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勒住马,停在风灯光晕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踏入了光明。
陈巧儿从车辕上站起来,右手按在腰间的工具袋上。那里有一把折叠刀,刀刃淬过火,削铁如泥。
马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低沉,却莫名有些耳熟。
“陈娘子,花娘子,”那人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别来无恙。”
七姑的暗弩已经端在了手里。陈巧儿盯着那人的脸,风灯的光终于照到了兜帽底下——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歪斜,却偏偏有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汴梁城,将作监的技艺对决场上,那个被她用流水线作业法碾压的工匠——他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是你?”陈巧儿的声音绷紧了。
那人翻身下马,斗篷下露出半截烧焦的衣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风灯光晕中站定,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陈娘子,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木制的、结构精巧的机关盒。盒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道凹槽里都嵌着极细的铜丝。
陈巧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鲁大师的手笔。
“鲁大师没死。”那人说,“他在我手里。这个盒子,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他说……”那人歪了歪嘴,似乎在忍受什么疼痛,“他说,盒子里的东西,能打开你回家的路。”
七姑的暗弩纹丝未动。陈巧儿站在车辕上,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看着那个机关盒,又看看那人脸上狰狞的疤痕,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李员外的信刚刚出现,这个人就找上来,时间太过巧合。
可那个机关盒,那上面的铜丝走线,确实是鲁大师独有的手法。她曾经在鲁大师的工作台上见过无数遍。
“你要什么?”陈巧儿问。
那人笑了一声,疤痕牵动,面目更加扭曲:“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
风灯忽明忽暗。槐树林深处,传来夜鸟凄厉的啼鸣。七姑的指尖扣在暗弩的扳机上,陈巧儿攥紧了工具袋里的折叠刀。
牛车停在路中央,老牛不安地刨着蹄子。周老汉缩在车辕上,大气不敢出。
那人把机关盒往前一递,风灯的光在铜丝上游走,映出盒面上一个隐秘的标记——那是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鲁大师的私印。
“接不接?”那人问。
陈巧儿盯着那个盒子,夜风灌进她的衣袖,冷得刺骨。她听见自己说——
“说。”
那人咧嘴一笑。笑容在疤痕的拉扯下,像一道裂开的深渊。
“我要你,回汴梁。”
与此同时,汴梁城,皇宫内苑。
年轻的天子站在福宁殿的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尚未干透——
“李员外系假死。其人以金蝉脱壳之计遁走,现不知所踪。另,将作监失窃图纸三卷,疑与鲁氏旧人有关。”
皇帝把密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巧儿一行已过杞县,去向不明。随行者中,有一人身份存疑。”
他把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有意思。”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陈巧儿,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转身,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朕密旨——着开封府暗中查访鲁氏机关图下落,不得打草惊蛇。另,沂蒙山方向,加派暗哨。”
黑影领命而去。皇帝重新转向窗外,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南方那片黑暗。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密报沙沙作响。在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角,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字——
“鲁班门,天工开物,穿越之钥……”
后面几个字被墨迹洇没了。
但皇帝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