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三浦带着第一批人员抵达新京。
他没有带欢迎词，只带来三本登记册。
“关东军各处情报来源不统一，编号混乱，重复上报的有二十七份，互相冲突的有十一份。”
三浦将册子放到林枫桌上。
“还有一批报告没有原件，只有抄件。”
林枫把名单折好。
“先调到边境警备队，带着他们自己写的情报去看苏联人的动静。”
三浦立正。
“嗨。”
不到一个月，关东军情报课的机要岗位上多了许多生面孔。
这些人熟悉收发簿、运输表和军需领用单，办事不快，却很少漏掉细节。
原来的参谋不喜欢他们。
可当他们发现自己的报告会被逐项核对时，抱怨很快少了许多。
新京的雪还没有化干净，关东军内部已经传出新的议论。
“山田司令官每天都在查棉衣和煤炭，作战计划倒看得少。”
“满洲需要能做决定的人。”
“再这样下去，边境还没开战，仓库先把司令部围起来了。”
这些话从居酒屋传到参谋宿舍，又从参谋宿舍传到几名高级军官的私下聚会。
林枫坐在临时公馆的书房里，看完三浦送来的简报。
小六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
“老板，东京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
林枫把简报折好。
“梅津那边怎么说？”
“他只问了一句，关东军的情报课现在听谁的。”
林枫拿起另一份文件。
“你怎么答？”
“听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
“说得对。”
林枫把文件放进火盆。
“只要他没有问关东军的粮食现在听谁的，就说明火还没烧到他脚下。”
小六看着火苗。
“山田司令官已经向东京发了三封急电，要求增兵。”
“急电里写了什么？”
“苏军可能在下个月越境，至少需要两个师团增援。”
“可能？”
林枫抬眼。
“原文就是可能。”
小六点头。
林枫没有笑。
关东军越缺兵，山田就越需要向东京证明情况紧急。
可只要东京真的派兵，负责协调华北与满洲的顾问就会从临时职位变成固定权力。
梅津不会让山田一直用急电讨兵。
更不会容忍关东军总司令官只会把问题送往东京。
林枫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准备回北平。”
小六愣住。
“现在回去？”
“戏唱到这里，留在台上就不值钱了。”
林枫起身穿上外套。
“让他们先争。等梅津决定换人，我再回来。”
.....
1945年5月，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盛。
冲绳战役已经打响，阿美莉卡舰队逼近岛国本土。
林枫站在窗边，看着花瓣落在石阶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有末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盖有大本营绝密印章的文件。
“司令官，东京正式命令。”
有末的声音比平时低。
“念。”
林枫没有伸手。
有末展开文件。
“满洲战备关系帝国存亡。山田大将转任军事参议官。”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小林枫一郎，在满洲战备与敌后作战方面经验丰富。”
“着即接任关东军总司令官，统一指挥满洲及半岛方面作战。”
有末念完，屋里只剩下挂钟的走针声。
小六站在门边，手掌慢慢握紧。
关东军总司令官。
这个位置曾经代表岛国陆军在东北的最高权力。
如今关东军精锐已经被抽空，兵员、装备和补给都在缩水。
可它依然掌握着东北铁路、兵站、军队和地方行政。
林枫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到桌上。
小六忍不住开口。
“老板，关东军现在就是个烂摊子。”
“精锐部队被调光了，剩下的师团装备不齐，补充兵也没受过完整训练。苏联人真压过来，拿什么挡？”
林枫拉开抽屉，将命令放进去。
有末上前一步。
“司令官准备先处理哪一件事？”
林枫走到地图前。
“兵权。”
“有末君，你负责交接华北事务，随我去新京。”
有末愣住。
“我？”
“接任关东军总参谋长。”
有末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他在华北方面军担任副参谋长多年，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关东军总参谋长，掌握的是作战计划、兵力调动和参谋系统。
林枫没有给他消化时间。
“通知三浦。”
“三浦调任关东军宪兵司令，华北宪兵队留下副手维持日常。”
小六抬眼。
华北方面军最重要的两条线，一条是参谋系统，一条是宪兵系统。
现在都要跟着林枫进入新京。
有末压住声音。
“关东军原有参谋怎么安排？”
“愿意配合的，留下。”
“拒绝交接的，回东京述职，或者调去地方警备师团。”
林枫翻开桌上的调令底稿。
“还敢扣着兵力账、军需账和铁路调度表不交的，调去边境挖工事。”
“满洲的防务，只能有一套命令。”
有末立正。
“嗨。”
他转身离开。
小六关上房门，仍站在门边。
“老板，您现在手里有华北方面军，又要接关东军。”
“山城那边会担心，东京那边也会担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枫取出香烟。
小六划亮火柴，替他点上。
烟雾从两人之间散开。
“他们担心，才会让我继续坐在位置上。”
林枫夹着烟，点了点地图上的东北。
“山城怕我带兵自重，东京怕我不听调令。”
“只要他们都觉得我有用，又不敢完全相信我，我就能多留几天。”
小六看着地图。
“关东军真守不住？”
“守不住。”
林枫回答得很快。
“苏联人的装甲、炮兵和运输能力摆在那里。关东军手里只有番号、空仓库和一堆没有补齐的编制。”
他按灭烟头。
“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能转移的粮食、药品、车辆和无线电器材提前转走。”
“第二，把抗日战场上的血债、伪军名单和军需账册保存下来。”
“第三，等战争结束，让这支部队的受降文书交到华夏人手里。”
小六看着他，没有接话。
林枫打开抽屉，取出关东军调任名单。
名单上已经圈出了十几个名字。
“至于那些该负责的人，先把名字留在册子上。”
林枫将名单递给小六。
“人可以调，账不能丢。”
小六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这些人全是关东军旧派。”
“所以才要先留住。”
林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将官大衣。
“把他们放到该去的地方，审判时才找得到。”
门外，有末已经在等候。
他手里多了一份人员调动表。
“司令官，火车站已经安排好了。”
“华北方面军的交接呢？”
“桑木负责留守，三浦明早带宪兵先行。”
他推开书房门。
走廊尽头，几名参谋已经停下脚步。
有人向他行礼，有人低头看文件，也有人望向有末手里的调动表。
消息传得比电报快。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要去新京接任关东军总司令官。
林枫走过人群，没有停。
“备车，去火车站。”
小六跟在后面。
“现在就走？”
“东京把刀递过来了。”
林枫踩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院门。
“我总得先试试刀口。”
.....
北平南苑机场外，专列已经挂上车头。
有末站在车门旁，手里抱着交接文件。
三浦带着一队宪兵从另一侧登车，身后跟着几只封好的铁箱。
箱子里装着华北宪兵队的档案副本、军需核验记录和关东军人员名单。
没人知道这些东西会在新京掀起多大的风浪。
林枫登上车厢。
小六最后一个上车，把车门关好。
汽笛声传出。
火车缓慢驶离站台。
林枫坐在窗边，翻开第一份关东军军需表。
煤炭缺口、车辆损耗、粮食储量和各部队的实际人数，密密麻麻挤在纸上。
关东军司令部报送的总兵力，与各师团上报人数相差两万七千余人。
这些人去了哪里，粮食又由谁领走？
.....
窗外，北平的灯火逐渐退远。
前方的新京，关东军的兵权、铁路和仓库都在等着重新分配。
林枫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到了新京，先查这两万七千人的去向。”
火车驶入夜色。
新京方面，关东军参谋部刚收到林枫提前抵达的电报。
山田留下的旧部没有等来新任司令官的欢迎名单。
他们先等到了一道命令。
所有师团长、旅团长、军需部长和铁路调度官。
明早八点前，带齐兵力底册、粮食账册和车辆清单，到关东军司令部报到。
漏一页，停职查办。
新京的第一盏电灯亮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小林枫一郎抵达关东军之前，已经先把手伸进了他们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