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关东军司令部第一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将官和佐官。
没人交谈。
一名参谋挪动椅子时,木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又停了下来。
林枫坐在主位,军帽放在右手边。
小六抱着三本厚账册走进来,抬手丢在桌面上。
“啪!”
纸页撞在封皮里,几名军官的肩膀跟着动了一下。
林枫抬眼。
“第四师团、第一一一师团,还有边境警备队。”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手掌压住一页领粮记录。
“报上来的编制是满的。我让人查了火车站、兵站和各处粮秣库昨天的消耗。”
林枫用铅笔敲了敲纸面。
“少了两万七千人的份额。”
屋里没有人回答。
军需部长山野中将清了清嗓子,身子向前挪了些。
“司令官阁下,满洲天气严寒,部队最近又频繁调防。”
“沿途有不少非战斗减员,另外,一部分新征召的侨民尚未录入正式供给名单,账面自然会有延迟。”
林枫抬头看他。
“两万七千人都在路上冻没了?”
山野的手停在茶杯旁。
“地方守备队确实有吃空饷的积弊。参谋部正在核查。”
“人没领到粮,粮库却按满编把东西领走了。”
林枫转着手里的铅笔。
“每天三万斤大豆,一万五千斤细粮。两万七千人的份额,去了哪里?”
山野端起茶杯,杯沿碰到牙齿。
他放下杯子时,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那批粮食属于战备储备,已经调往奉天和新京的地下仓库。”
“手续齐全,上面有山田前司令官的签字。”
林枫停下转笔。
“小六。”
小六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叠单据,沿着桌面推到山野面前。
“昨天下午,奉天满铁货运站有十二节车皮挂了军需处封条。”
小六翻开其中一张。
“车里装的是大豆和细粮,目的地却是半岛。接货方是四家商事会社。”
山野的手压住单据,没有翻看。
“正常物资置换。半岛能换回药品和被服,前线缺这些东西。”
“药品入库单呢?”
林枫问得很轻。
山野没有接话。
他抬手去拿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两侧的将官都把视线放到了桌面上。
关东军的军需账早就经不起细查。
过去大家各拿一份,谁也不愿把账摊开。
如今林枫把粮食、车皮和接货人一起摆上桌,山野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凑不出来。
林枫把铅笔放下。
“三浦。”
会议室的门推开。
三浦三郎带着四名宪兵走进来。
他昨夜已经接管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身后的几名宪兵都是从华北带来的老部下。
山野立刻站起。
椅子腿撞在地板上,拖出一声长响。
“小林将军,我是大本营任命的军需部长!你不能凭几张货单就抓人,这不合军令程序!”
“程序?”
林枫抬眼。
“粮食已经从库里走了,车皮也已经发了,药品却没有入账。”
“你告诉我,哪个程序允许军需部长把前线士兵的口粮换成自己的金条?”
山野的嘴唇动了动。
林枫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扒掉领章,押去宪兵队。先查车皮,再查会社。”
两名宪兵上前扣住山野的手臂。
山野挣了一下,领口的将星被扯掉,布料裂开的声音传遍会议室。
“山田司令官不会放过你!”
山野被拖到门口,还在挣扎。
林枫翻了翻账册。
“那就把山田也请来对账。”
门关上。
走廊上的叫骂声传了几句,随后被枪托撞断。
林枫拿起茶杯,拨开水面的茶叶。
“以前关东军怎么记账,我不管。”
他喝了一口茶。
“从今天起,满洲的粮食、煤炭、车皮和弹药,都按我的规矩走。”
桌旁的军官没人抬头。
林枫将茶杯放回原处。
“谁敢拿前线的命换金条,就拿自己的命把账补上。”
“嗨!”
众人应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机要参谋抱着一份红色封皮电报闯进来,连敬礼都快了半拍。
“司令官,大本营绝密急电。”
林枫接过电报。
他拆开封口,视线落到第一行。
1945年5月8日,日耳曼无条件投降。
林枫没有立即说话。
左侧第三个位置上的少将捏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条歪线。
林枫把电报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日耳曼投降了。”
会议室里传出几声短促的吸气声。
笠原大佐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
“不可能。柏林还有军队大本营是不是弄错了?”
林枫看着他。
“柏林已经失守,苏军占领了国会大厦。电报来自大本营,错不了。”
笠原的手掌压在桌面上。
没人再说话。
日耳曼投降后,欧洲战场的兵力、燃油和铁路资源都会重新分配。
苏联红军也不必继续把主力压在欧洲方向。
而西伯利亚铁路的另一端,就是满洲边境。
林枫抽出茶杯底下的电报,推到桌子中央。
“欧洲战场结束,苏联方面少了一层牵制。再看关东军的兵力。”
他指向墙上的地图。
“边境师团被调走,警备队缺额严重,补充兵刚拿到步枪。”
“虎头、东宁这些要塞,账面上看着完整,真正能开火的人有多少?”
没有人回答。
林枫将视线转向山野刚才坐过的位置。
“粮食少了两万七千人的份额,弹药和车辆又有多少被人拿去换钱?”
会议室里一名少将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
林枫站起身。
“还指望苏联人遵守中立条约?”
他将电报收回手里。
“条约能挡住一列坦克吗?”
笠原的脸色变了。
林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铅笔,在边境几个位置上点了点。
“明天天亮前,各师团把真实兵力、弹药、车辆和防线部署交上来。”
他转过身。
“多报一个人,多报一发炮弹,先查负责填表的人,再查签字的人。”
笠原坐回椅子里。
林枫将红铅笔放在地图旁。
“散会。”
将官们陆续起身。
有人拿走了文件,有人忘了军帽。
走到门口时,几名军官互相让了一下,谁也不愿先离开会议室。
门合上后,有末从侧门走进来。
他刚完成华北方面军的交接,连夜赶到新京,正式接任关东军总参谋长。
有末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电报。
“东京现在应该已经乱了。”
“越乱,越没人顾得上查满洲的账。”
林枫坐回主位。
“华北的人接手得怎么样?”
“三浦接管了宪兵队,机要处和作战课换了一批人。旧派参谋大多被派去边境督导工事。”
有末打开笔记本。
林枫点头。
“记录。”
有末拔下钢笔帽。
林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满洲地图上。
“致东京大本营,标题是《满洲战备实情报告》。”
有末落笔。
“关东军现有兵力,仅能维持主要城市和交通线守备。”
“若苏军展开全面进攻,边境筑垒地域无法长期固守。”
有末的笔尖停住。
“司令官,东京一直宣称满洲边境固若金汤。”
“报告这样写,陆军省会认为我们怯战,阿南陆相不会接受。”
“他们接不接受,苏联坦克都照样开。”
林枫盯着地图。
有末合上笔记本。
“陆军省和参谋本部需要关东军在边境拖住苏军。”
“报告发出去,他们会要求我们死守。”
“边境要塞里的人,大多连完整训练都没有。”
林枫放下茶杯。
“去发报。”
有末离开会议室。
夜里,关东军司令部大楼只剩零散灯光。
林枫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实。
小六从书柜底下拖出皮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台大功率军用电台。
林枫坐在桌前,用右手在薄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密码。
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纸递给小六。
“发给戴春风。”
小六扫了一眼密码纸上的标头。
“老板,这是关东军的真实兵力、要塞火力,还有虎头要塞和东宁要塞的缺口。”
“山城拿到后,会转交给盟军。苏联方面也有可能拿到。”
“这份情报先送到山城。”
林枫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左肩。
“山城有自己的渠道。情报从盟军手里转出去,比关东军电台直接送到苏联更干净。”
小六沉默片刻。
“要是上面下令死战?”
他戴上耳机,按下电键。
滴答声在办公室里持续响着。
林枫走到窗帘旁,掀开一条缝。
新京执行灯火管制,街道漆黑。
巡逻车从远处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几扇窗户立刻熄灭。
小六发完电报,摘下耳机。
“山城收到。”
他把密码纸丢进烟灰缸。
火舌舔过纸面,数字很快卷成黑灰。
林枫回到桌边。
“华北那边还有一份。”
小六抬头。
“再发一份?”
“给王志成。”
林枫拿出另一张纸。
“告诉他,太行山外围的日军调动要继续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