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签完字的回执推到桌角。
钢笔帽还没扣紧，书房门被推开。
小六没敲门，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的红色急电。
“出事了。”
他把电报按在回执上。
林枫扫过电文。
塞班岛失守，东条内阁集体辞职，小矶奉命组阁。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林枫拧紧钢笔帽，顺手丢进笔筒。
“走廊上有谁？”
“桑木参谋长转了两圈，没进来，几个师团的联络官也在打听东京消息。”
小六压低声音。
“老板，小矶国昭上台，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东京探探口风？”
“探什么？”
林枫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
“去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司令官？”
小六张了张嘴。
“那您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东条倒了，小矶接的是一副空架子。”
“南方在丢地盘，本土缺煤缺粮，东京现在只想让华北的物资按时装船。”
林枫敲了敲桌面。
“只要我能把铁路、仓库和兵站稳住，他就得先求我办事。”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桑木推门进来，腰背绷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才向林枫行礼。
“司令官，东京的变故已经传开。参谋总长也换人了，梅津美治郎大将接任。”
林枫端起茶杯，拨开浮叶。
梅津这个名字，他在冀东见过太多次。
当年的误击事件，逼得梅津从前线回到东京。
那笔账，梅津记着，林枫也记着。
桑木看着林枫喝茶，等了片刻，试探道。
“梅津大将上任后，第一件事或许就是清查华北军务。”
“桑木君觉得，他会先查谁？”
桑木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林枫放下茶杯，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公文纸。
“让有末起草一份报告。”
桑木接过纸。
“标题写《华北方面军对满洲战备之建议》。”
桑木抬起头。
“满洲？”
林枫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的地图铺开了华北、关东和半岛的铁路干线。
他拿起铅笔，沿着平汉线向北划去，最后停在满洲边境。
“关东军的精锐被调去南洋，留下的多是警备师团、补充兵和新编部队。”
“苏联人在远东增加兵力，梅津又出身关东军，他比谁都清楚满洲现在有几斤几两。”
林枫转身看向桑木。
“满洲要守，粮食、煤炭、车皮和补充兵都得从华北走。”
桑木低头看着地图。
“您的意思是，华北方面军替关东军负责后勤？”
“只负责后勤，东京未必会听。”
林枫把铅笔放在桌上。
“可要是把铁路、仓库、兵站和兵员调度放进一套指挥体系里，谁最适合负责？”
桑木抬眼。
答案已经落在那份报告的署名栏里。
小林枫一郎。
“梅津大将会接受吗？”
“他不接受，满洲也得自己找煤。”
林枫理了理袖口。
“去办。”
桑木拿着空白公文纸离开。
门重新合上。
小六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电报看了一遍。
“老板，东条刚倒，您就开始盯关东军了？”
“机会摆在眼前，难道等它自己长腿跑掉？”
林枫把桌上的回执收进文件夹。
“东条倒台之后，东京会重新分配兵权，梅津想站稳位置，得先找一块能压住参谋本部的地盘。”
“华北有铁路，有仓库，还有咱们留下的兵站体系。”
他抬头看向小六。
“关东军有番号，有地盘，缺粮，缺煤，也缺一个能把账算明白的人。”
小六咧了咧嘴。
“山田大将听见这句话，估计要睡不着。”
“他睡不睡不重要。”
林枫重新拿起钢笔。
“重要的是，东京要让谁去替他收拾残局。”
时间进入1945年初。
阿美莉卡轰炸机开始频繁出现在岛国本土上空，苏联远东边境的兵力也在持续增加。
.....
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山田大将坐在长桌尽头，手里压着一份《满洲作战准备情况报告》。
报告上列着粮食储量、煤炭消耗、车辆损耗和各部队缺额。
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山田擅长后勤，也懂账目。
可地图上的箭头一旦变成战场上的坦克，他手里的算盘就不够用了。
参谋们围着桌子争执。
有人要求死守边境，有人主张放弃北满，退守南满。
争到最后，谁也没拿出能执行的方案。
机要参谋推门进来，将东京急电放到山田面前。
山田拆开封口，读到最后，手掌压在桌面上。
电报内容很简单。
加强华北与满洲之间的作战协调。
特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小林枫一郎，兼任关东军作战指导顾问，即日赴长春履职。
“顾问？”
第一课少将参谋冷笑一声。
“小林在华北对付游击队还算有些办法，满洲面对的是苏联装甲部队。他懂大兵团作战吗？”
山田抬手，把电报拍在桌上。
“这是梅津总长的命令。”
那名少将参谋还想说话。
山田盯着他。
“你要是能从东京弄来三个甲种师团，我立刻把顾问的位置让给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
“再说一遍。”
山田把电报拿起来。
“谁能弄来粮食和煤，谁来当这个顾问。”
这一次没人接话。
三天后，林枫的专列停在长春火车站。
站台上没有军乐队，也没有整齐列队的仪仗。
只有几名关东军参谋站在风里，手套戴得很齐，脸色却各不相同。
有人来迎接，有人来挑错，还有人专程来看看这位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究竟带了多少人。
林枫只带了小六和几名随员下车。
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军官，没有停留。
“车在哪？”
负责接待的中佐连忙上前。
“顾问阁下，车辆已经准备好。”
“那就走。”
“关东军参谋部还安排了欢迎……”
“免了。”
林枫抬手看了看怀表。
“你们要是把欢迎我的时间拿去清点煤炭，我会更高兴。”
中佐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
当天晚上，关东军参谋部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林枫坐在长桌末端，靠着椅背削苹果。
前方，第一课长笠原大佐指着海拉尔防线，声音越说越高。
“苏军若从这里突破，至少需要三个甲种师团才能挡住。”
“可现在，边境线上只有警备部队和刚征召的在乡军人！”
山田乙三揉着眉心。
“笠原大佐，你的依据是什么？”
“历次演习结果，还有地形判断。”
林枫切下一块苹果。
“具体情报呢？”
笠原转过头。
“什么？”
“苏军有多少辆坦克，几个装甲师，燃料囤在哪里，前进路线是哪一条？”
林枫把苹果块放进嘴里。
“这些有吗？”
笠原的脸色变了。
“苏联方面戒备严密，外围情报网损失很大。现在只能根据地形和演习推算。”
“那就是没有。”
林枫把苹果核放在盘子里。
笠原攥紧拳头。
“顾问阁下，情报工作没有您说得这么简单。”
“确实不简单。”
林枫点了点桌上的报告。
“所以才不能把猜测写成战报。”
会议室里几名参谋互相看了一眼。
笠原没有退让。
“华北的游击队和苏军不是一回事。”
“我当然知道。”
林枫放下小刀。
“华北的游击队没有装甲集团，也没有远程炮兵。”
“可华北方面军至少知道对方的粮站、交通线和联络方式。”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你们在长春等电报，边境上的部队却连对方油料仓库在哪都说不清。”
“真到了进攻那天，第一批消息只会来自炮弹。”
笠原脸色发紧。
“那顾问阁下有什么方案？”
“把情报重新做一遍。”
林枫在海拉尔对面画了三个圈。
“我会让三浦从华北宪兵队调三分之一的情报人员过来，先清查现有情报网，再补充沿线交通、商贸和铁路暗线。”
笠原立刻反对。
“关东军情报课有自己的制度。”
“制度能让你们查清苏军部署吗？”
林枫回头看他。
“能，就继续用。不能，就让能用的人来。”
笠原的嘴唇动了动。
山田抬手压住他。
“按小林顾问的方案执行。”
“半个月内，情报课必须交出一份带来源、带时间、带查证记录的苏军部署图。”
这道命令发下去后，关东军情报课连夜开始整理档案。
三浦的人还没有抵达，原来的情报官已经忙着补填收发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