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阳和钟浩然两人居然到了会场。
整个报告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八十名学员和二十名厅级干部,连同方老和他身边那十几个“智囊团”的专家,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段学仁和高燃等人已经迎上前去,请两位领导落座。
宋朝阳和钟浩然入座。
“刚才我在台下,听了高燃同志讲解四城试点方案,也听了方教授提的两个问题,心里很有感触。”
宋朝阳的目光落在方老身上,又扫过那二十名厅级干部:
“四城试点,是国家批复的国家级试点,横跨西部高原、中部长江、东北沿海、华北矿山四大板块。”
“这个盘子,中央是下了决心的。”
“我刚才听高燃同志讲到跨区域互通、讲到金融转化,讲得很清楚,该堵的口子堵上了,该划的红线也划清楚了。”
“特别是金融这条底线,高燃同志刚才说得对,金融创新归金融,生态权益归生态,这条线,谁也不能碰。”
宋朝阳看着众人,“机会难得,我代表中枢讲几句话。”
众人脸色微变,宋朝阳代表的是“中枢”,不是发改委,更不是他个人。
“第一,四城试点的方向是对的,中枢全力支持。”
“第二,制度探索允许试错,但涉及底线的问题,一步也不能越。”
“第三,玉城作为制度样板,要继续当好标杆,把标准立起来,把规则传出去。”
“至于有疑问、有意见的同志,欢迎像方教授这样,当面提、当面问。”
“把问题都摆到台面上来,比藏在后面要好得多。”
这话一出,方老和他身后那十几个专家,脸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宋朝阳这番话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四城试点是中枢定的盘子,方向没有商量的余地。
黄畅忍不住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再抬起头来。
他发现自己上了高燃的当了,高燃要借这次开班仪式,让他在政治上“失位”。
宋朝阳看着钟浩然。
钟浩然会意,看着众人:
“刚才宋主任讲的话,就是云省的立场,云省全力支持。”
“其他话,我就不多说了。”
他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但却充满力量。
“朝阳同志,这里就交给学仁同志吧。”
钟浩然看着宋朝阳,微微一笑。
宋朝阳点头。
高燃和段学仁等人急忙送两位领导离开。
片刻之后,他们才回到会场,宣布开班仪式继续。
接下来,轮到李海洋代表云省讲话。
李海洋上台。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李海洋身上。
李海洋年纪不小了,两鬓斑白。
这样的年纪,代表云省中青年干部发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仁,我今天不讲别的,就想讲一讲,过去这些年,我们在玉城,是怎么护着三湖走过来的。”
台下安静下来。
“我当镇长的时候,三湖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那时候,湖边全是围网养殖,污水直接往湖里排,湖滨的湿地一块一块被填掉盖了房子。”
“老百姓都说,这湖,怕是活不过下一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坐直了听的力量。
“但今天,我不想讲我自己,我想讲一个人。”
“他叫苏勇,是江钏县路居镇的村支书。”
“我们是在退田还湖这件事上认识的。”
“2006年开春,政策下来了,我们村在星云湖边的180亩田要还湖。”
“县里来人开动员会,说得很好,补偿多少多少。”
“但老乡们不愿意,祖宗种的田,说还就还?”
“苏勇一家一家去谈,一家一家去劝。”
“他跟我说,李镇长,这180亩田,今天谈下了21户,还有29户,我得再去谈谈。”
“他们骂我吃里扒外,但我没退。”
李海洋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他有一本笔记本,红色的,旧了。”
众人微微色变,这本笔记本肯定不简单。
“上面记的不是别的,全是村里的事。”
李海洋拿出笔记本,一边说,一边翻着笔记本。
“三组张德发家房子漏雨了,他答应月底前找几个年轻人帮忙修好。”
“村里到镇上的土路下雨变成泥潭,他去找李镇长,把砂石路铺上了。”
“上游磷矿厂偷排污水,灌溉渠的水变得又黄又臭,他去找矿上老板谈,人家不理他,他就去找镇环保所。”
“五保户刘大爷骨折了没人照顾,他给办了住院,又动员妇女主任轮班照顾,冬天还去县民政局要了两床厚棉被……”
“每一件事,他都记着,每一件事,他都有一个完成日期。”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那股认真劲儿,仿佛能跃出纸面。”
会场里一片寂静。
八十名学员都听得入了神。
“他记到了2006年,记到退田还湖、记到星云湖出流改道……”
“他说,要是能活到看见湖水变清的那一天,死也值了。”
“他的日记,最终停在了2006年2月22日那一天。”
“那天他下乡做群众工作,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海洋的声音微微发颤,又很快稳住:“他走的时候,那本笔记本上的完成日期,还有好几栏,是空的,是……未完成。”
众人动容。
方教授等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写了一辈子,唯独没写过他女儿苏梅一个字。”
“有人跟我说,他并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可他走之前,跟苏梅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让她来找我。”
李海洋抬起头看着全场众人: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给大家讲什么大道理。”
“我想说的是,在玉城,在三湖边上,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像苏勇这样的人。”
“他们不写方案,不立制度,不上讲台,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件一件可能根本记不进任何文件里的小事。”
“修一间漏雨的房,铺一条泥泞的路,劝一户不肯退田的老乡,守着一段被污染的灌溉渠。”
“他们到死,都还有没做完的事。”
“那本笔记本上,一行一行的未完成,就是他们留给这片土地的最深的话。”
“所以,我不讲未来要干什么。”
“未来怎么干,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在座各位比我更有智慧。”
“我只想讲过去,讲那些把三湖从鬼门关一点一点拉回来的人。”
“因为只有记得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才知道往哪里去,才知道绿票这套机制,到底值不值得四省一起,把它认认真真地推下去。”
“苏勇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他做完。”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李海洋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