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愿意打破平静。
良久。
不知是谁,率先轻轻拍了一下手。
紧接着,掌声如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响,久久没有停歇。
李海洋站在台上,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被他合拢,轻轻握在手里。
他没有鞠躬,也没有退场,就那么站着,等掌声慢慢落下。
“李书记——”
李雯婕问道:“苏勇他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来找我了。”
“那会儿我还在江钏。”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镇政府门口,手里攥着她爹那本笔记本。”
“她问我:李镇长,我爹记的这些事,会有人管吗?”
“我说,我管,党委政府也会管。”
“他记在纸上,我们记在心上。”
李海洋掷地有声的说道。
“啪啪——”
李雯婕带头鼓掌。
众人跟着鼓掌。
李海洋鞠躬,走了下去。
段学仁扶了扶话筒,开始做开班仪式最后的总结讲话。
“同志们。”
“刚才海洋同志讲的话,让我这个坐了半辈子机关的人,心里头堵得慌。”
“我们这些人,天天讲生态、讲机制、讲绿票、讲四城联动,讲得头头是道。”
“可说到底,我们图纸画得再漂亮,方案写得再厚,都是为了让人间少一些苏勇那样到死都还有没做完的事的人。”
“是为了让那些像苏梅一样的年轻人,不用再站在镇政府门口,攥着笔记本问一句:我爹记的这些事,会有人管吗?”
台下安静极了。
“今天在座有八十名学员,二十名厅级干部,还有方教授和各位专家。”
“我们把生态绿票这套机制推出去,推给四省,推给全国,不是推给纸面,不是推给报表。”
“是推给那180亩退掉的田,推给那一条铺平的砂石路,推给那座住上五保户刘大爷的屋子,推给每一个像苏勇一样,在文件里连名字都留不下、却真正把这片土地一天一天扛过来的人。”
“我今天不给大家讲制度,制度在方案里,白纸黑字,在座各位都是行家。”
“我只想说一句,四城试点,中枢定了盘子,方向没有错,可方向没错,不等于路好走。”
“试点能不能真做出样板,能不能让别的省愿意照着学、愿意一起推,靠的不是我们在台上讲得多好,而是看我们回去之后,能不能让老百姓在退田还湖的协议上,心甘情愿地按下那个手印。”
“看我们能不能让苏梅那样的人,站直了腰板说:我爹没做完的事,党和政府接着做。”
“这才是四城试点的标准,这才是玉城要立的标杆。”
“至于那本红笔记本上没写完的……”
段学仁望着台下的李海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用接下来的日子,替苏勇,替所有那样的人,一栏一栏,把它写完。”
会场里静了两秒。
然后是掌声。
开班仪式在掌声中落幕。
四省中青年干部培训,正式开始!
……
中青班培训开始后,四省厅级干部轮流上台讲课,效果很好。
讲课情况,每天都会送到云省省委办公厅、四省省委组织部、玉城市委。
接下来的三个月。
高燃一期不落的看了培训内容。
理论上,每个厅级干部,至少可以上台讲两次课。
其中,最让他意外的是李雯婕的培训内容。
她的第一堂课,讲的是不唯上只唯实的政绩观。
她的第二堂课,讲的是如何做好理论和实践工作。
李雯婕的第二堂课,讲的是如何做好理论和实践工作。
高燃看得出来,李雯婕这两堂课的分量,不在她那个人,而在她讲的那些内容。
第一堂课她敢提政绩观,这本身就需要勇气。
不是所有厅级干部都敢在四省八十名学员面前,把这三个字摆到台面上来剖析的。
她讲得透,讲得实,讲到最后,是把“唯上”和“唯实”这两条路,一条一条掰开给人看。
第二堂课她又往深处走了一步,讲理论和实践怎么接。
不是空谈理论,也不是就事论事,而是讲怎么把文件里那些道理,落到一片具体的田、一段具体的渠、一件具体的事上去。
高燃看着记录上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不由得多想了一层。
李雯婕这个人,不是那种只会堆术语的干部。
她两堂课,一以贯之的核心,都是“实”字。
实干的实,实情的实,实事的实。
这跟玉城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恰好对得上。
但他没有把这份心思表露出来。
除了李雯婕之外,四省其他厅级干部轮流登台,各显其能。
北湖讲临港产业的生态协同,数据扎实。
西山讲矿山修复的核算标准,落地务实。
辽省讲滨海老工业的转型路径,视野开阔。
有的干部,上台讲的都是自己省里的成绩,数据漂亮,但问深一层就露怯。
有的干部,讲的都是大而化之的道理,听着高屋建瓴,实则一句落地的话都没有。
有的干部,讲着讲着就开始自我表扬,把授课当成了一场个人功绩的展示。
而真正让他上心的,是那几个能沉下心来、把一件事讲透讲实的,李雯婕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这个班上八十名学员、二十名讲课的厅级干部,都在一张无形的网里。
谁肚子里真有货,谁只是来充门面,谁对生态这件事是真上心,他看得清清楚楚。
“也差不多了。”
高燃下定了决心,启程去了省委组织部,把自己的意向人选告诉了段学仁。
“我们一起去找书记汇报吧。”
段学仁当即和高燃一起去书记办公室。
进了钟浩然的办公室,段学仁开门见山的说道,“书记,玉城市长的人选,我和高燃同志沟通了一下,有了初步人选。”
钟浩然并不意外,好奇问道,“谁?”
“辽省,李雯婕!”
段学仁回答。
“高燃,你看看这封信,有人实名举报你。”
钟浩然的目光从段学仁身上移到高燃身上,两指按着一封信,推到了高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