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不相信我心悦于她。
可那怎么会。
我对她的心事,始于那把椅子。
每次她去青木寨的时候,我便独自推开积灰的暗室,取出那把早已不再使用的旧轮椅,安静地思念着她。
那是我曾经坐了许多年的旧物,也是她亲手为我一点点打造的。
世人皆道崔家三郎君风华绝代,智绝无双,却偏偏生了一双残腿,只能终日困于四方木椅之上。他们眼中有惋惜,有嘲弄,也有深深的忌惮。
我不在乎。
直到她的出现。
我的指腹轻轻拂过轮椅扶手上的纹路。在右侧扶手的下方,嵌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木件。那是一块乌沉木,是她做这把椅子时,需要一块坚硬耐磨的零件,我给她找回来的。她那时不知此木价值,却也甚喜它的气味,将它用在了最靠近我手腕的位置。
思绪如同这块木幽幽的香气,飘回了许多年前的陵海城。
那时候,她还只是我身边的一个暗卫。一个总是将自己藏在阴影里,试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却又总是露出奇怪破绽的小女娘。
她常常在暗处偷偷地打量我。
我当时坐的椅子,不过是和寻常椅子差不多,两只木轮加上一把圈椅,不仅沉重,而且迟钝。在稍有坑洼的青石板上便会颠簸难行,甚至需要护卫用力推拉才能挪动。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我也没见过更好的椅子。
可是很快,她便时常盯着我的椅子看,时常皱着眉头偷偷地研究。我知道,这椅子对她而言,也实在是太重了,可是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她需要常常推动它。
在她成为暗卫,可以自由进出崔府之后,她开始暗中行动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一开始,她去了一趟城中的木匠铺子,拿回来几块上好的硬木,又偷偷在院子的偏僻角落里搭了个极其简陋的小作坊。她似乎把那些新学的机关术的本事,全都用在了琢磨轮椅上。
我曾趁她不在,看过她画在草纸上的那些图纸。那些图纸画得极其古怪,线条歪歪扭扭,上面还标注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我曾拿去问过秋娘子,这些是否她教的,秋娘子说不是,并告诉我,她是她见过的孩童中最有天分的,能无师自通很多东西。
显然是个神童。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那个时代的尺寸计量方式。
她显然是见过那种精巧轮椅的,只是未亲手做过。这让她陷入了极大的苦恼之中。有好几个深夜,我假装已经歇息,实则穿着单衣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她在月光下暗自抓狂。
她手里拿着几根削废了的木条,懊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她嘴里还会念念有词,嘟囔着一些什么“轴承”“万向轮”“避震”之类我从未听过的古怪词汇。
急了的时候,还喊着:“锦儿上身!静儿上身!靖儿上身!晶儿上身!……”
这与平时谨言慎行,恭谨木讷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同。
看着很是好笑。
那段日子,她身上总是带着木屑气息。她在接受暗卫训练,手脚也时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我能认出哪些是做部件留下的。她谨守着秋娘子教她的婢女本分,每次都将这些伤痕藏得严实,只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她才会伸手去收拾茶盏和收走笔墨。
她琢磨了很长的时间,足足有好几个月,试废了不计其数的木料。
第一代由她亲手“改良”的轮椅,终于初见雏形。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块极富弹性的竹片,用极其繁琐的蒸煮法子将其定型,巧妙地安置在座椅下方的承重处。那是一个极其简陋,却又异常管用的“避震”装置。
她又将原本死板的木轮轴心掏空,塞入了一些打磨得极其圆滑的小铁珠,再用厚厚的油脂封死。那大概就是她口中心心念念的“轴承”。
最让我惊叹的,是她在前轮上花费的心思。她废了无数块木料,终于做出了两个可以在原位自由转动的小木轮。这个设计,让轮椅不再只能直来直往,而是可以轻易地在狭窄的空间里任意转身。
她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要给木轮子加上一层能在地上走得更稳的皮子。她弄来了几张上好的熟牛皮,一针一线地将其紧紧缝制在木轮的外沿,甚至还在牛皮上刻出了防滑的深浅纹理。
这些精妙绝伦的制作,堪比宫里的老傅师。而我,是闻所未闻。
但她并未就此满足。
她开始用制作袖箭和机括的思路,去重新拆解那些部件。
她在左右两边的扶手内部,各自掏空了一个极细的暗格。左边的暗格里,装填了三枚淬了毒药的无声袖箭,只要我的手指轻轻按压扶手下方的机括,便能瞬间发射伤敌。右边的暗格里,则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精钢软剑,抽出来,便是一道夺命的寒芒。
不仅如此,她还在轮椅的靠背夹层里,铺了一层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藤甲。那藤甲极轻,却足以抵挡背后袭来的冷箭。
她以为这些小动作我都不知道。
其实,她每次趁着我午睡时,偷偷拿着软尺来量尺寸、调机括,我都在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直到轮椅彻底完工的那一天。
她像献宝一样,强行按捺着眼角的得意,将这把轮椅推到了我的面前,用她那惯常的恭敬口吻说:
“郎君,奴婢改良了一下这把椅子,您试试。”
我配合地坐了上去。
不得不说,那是我平生坐过的最舒适、最灵活的一把椅子。我只需要轻轻拨动轮毂,轮椅便能在原地轻巧地转圈,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滞涩和颠簸。
我很是欢喜。
可是我只是淡淡地告诉她:“还不错。”
此后她不断地改造这把椅子。隔一段时间,就能发现有换新的部件或新的功能。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把椅子散发出了淡淡的幽香气息。我敏锐地发现,她用黑色硬木替换了扶手箭弩的内置构件,就连靠背承重之处,也换上了整块木料。
此物非比寻常的坚韧。
我还知道,它价值不菲。
它叫乌沉木。
我问她,木料从何而来。
她说,黑市里有货。
停顿了一下,又说,她等外地客商完成交易后,半夜前去取回。
那人不会久留陵城。她补充说。
也就是说,这伴我朝夕的轮椅,是我的贴身婢女,凭着一身胆识,以诸多不可言说的手段,亲手打造而成。
那一刻,她的模样,在我心底熠熠生辉。
那把椅子,坚韧,灵巧,安稳,护我周全,寸步不离。
就如同她一般。
它像是一件礼物,又像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牢牢地守在了我的身边。
世人都以为我困于残肢,依赖木轮方能行路。可唯有我自知,我腿脚康健,一身武功足以纵横。
但在我的心底,她才是我的腿,更是我不可或缺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