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经了凡大师施救,皮肉堪堪长合,内里筋骨却时时翻涌着灼痛。
那一月,疼痛总在入夜后加重。
像无数细针,反复扎在颜面骨上,密密匝匝,无休无止。我常常在夜半被疼醒,冷汗浸透里衣,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白日里,我仍是崔家三郎君。
披鹤氅,左右手独自对弈,窗下读书,面不改色。无人看出我的异样,即便是守在若水轩外的林昭,也只当我因雁回心绪不佳,不见外客。
可一入夜,那层壳便碎了。
我不愿让任何人窥见我痛到失态的模样,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伤是为护雁回所受。若水轩无外人,可整个崔府的耳朵都在留意若水轩。
又无人敢靠近若水轩。
她那时才八岁,刚送到我身边,尚是个瘦小沉默的孩子。
秋娘子领她来时,她站在廊下,垂着头,一双眼睛藏在额发后面,看不清神色。只记得她极瘦,旧衣裳像是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能倒。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却和那个蒙面人一起落入了水中。
那蒙面人被我一刀毙命。
她那天偶然进了若水轩,也在场。
事后面对盘问,她竟出奇的镇定,对所有人说,是我失手将她推落水。
前来调查的林刺史将信将疑。
于是我借势制造了失手毁容事件,始作俑者是他的爱子林昭。为保全林昭声名,他不愿再起波澜,落水一案,就此搁置。
多亏她的机敏,再加我的果断应对,这场危机暂且掩下。
可是秋娘子并不放心。
她掌管暗卫多年,手上沾过的血比这孩子的岁数还多。她只信一件事:死人不会开口。
“郎君,那孩子留不得。”
秋娘子的声音很平。
“她说没看见,可谁说得准?哪天被人套出话来,或是她自己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郎君会武、杀过蒙面人的事,但凡漏出去一丝一毫,都是灭顶之灾。”
我没有说话。
“她八岁,已经会替自己圆谎。这样的孩子,稳妥起见,还是尽早除掉。留着,就是祸患。”
秋娘子说得对。
从暗卫的规矩看,她句句在理。一个目击了不该目击之事的孩子,又善于撒谎自保,这样的人,最是危险。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也不知道她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我沉默了很久。
“她还只是个孩子。”
秋娘子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郎君……”
“我说,她还只是个孩子。”
我重复了一遍。
秋娘子没有再劝。
她知道我的脾气。我做了决定的事,从不更改。她只是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那孩子一眼。
那目光,是看一个死人的目光。
从镇南寺回来的第一个夜里,我就发现,那个孩子,守在了我的内室偏角。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坐在最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说话,不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那时正被疼痛折磨得无心顾及其他,
我闭上眼睛,咬牙忍着脸上的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疼得实在受不住了,我睁开眼,大口喘息。
一转头,便看见她小小的轮廓。
她没有打瞌睡。
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昏弱的烛火下清清明明。见我醒来,她轻轻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送到我手边。
我接了,喝了。
她又退回去,坐回角落,继续守着。
不多言语。
第二夜,她还在。
第三夜,依旧。
我曾让她回去歇息。
一个小孩子,整夜不睡,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只是垂首,低声答:
“郎君若醒,我便陪着。”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可那一句话,我竟不知如何接。
我起初以为,孩童一时兴起,撑不过三两晚。可整整一月,无论寒夜多沉,她从未缺席。
有时疼得厉害,我咬紧牙关隐忍,一室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
我以为她睡着了,转头去看,却见她那双眼睛还亮着。
她在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关切——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懂得如何表达关切。
她只是在那里。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以为我疼的是腿。
她只知道我疼痛,却不知我痛在哪里。一个不良于行的三郎君,夜里疼醒,任谁都会以为是腿上的旧疾发作。她从不曾见过我脸上的伤——那伤在面骨深处,皮肉完好,只是里面残破,无人能见。
所以她守在那里,看着我。
她不懂如何减轻我的痛楚。
她能做到的,只是不离开。
那一月里,有一夜,我疼得实在受不住,额头冷汗涔涔。她照例端了温水来,又用袖口替我拭去额角的汗。
她的手很小,袖口粗糙,蹭在脸上有些扎人。
可就是那一蹭,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我仓皇闭上了眼睛。
最后那一夜,我看着角落里瑟缩的小小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她仍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我想起秋娘子的话:“留着,就是祸患。”
我喊来了秋娘子。
秋娘子进来时,看见角落里的她,愣了一下。她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本应被处理掉的孩子,已经在若水轩守了整整一月。
我让那小女孩退出去。
我和秋娘子说:
“收她为暗卫吧。”
“她小小年纪,耐力惊人,是天生适合做暗卫的料子。”
“而且,她绝对忠诚。”
秋娘子沉默了片刻,出去找她。
“郎君要收你为暗卫。”
秋娘子的声音很平。
“你可知暗卫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开口:
“奴婢愿意。”
几个字,没有颤音,没有犹豫。
那模样,完全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秋娘子眯起眼睛,看了她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到我身边复命,她低声道:“郎君,但愿你不会后悔。”
从那一天起,她将活在黑暗里。
暗卫是什么?
是永远不能出现在光里的人。
是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
是随时可以为护主而死的影子。
她才仅仅八岁,当真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那个在角落里守了一个月的孩子,用她的坚韧,换来了一个选择——成为暗卫。
如果她知道,她拼尽全力陪伴我的结果是什么,她还会用那样平静的声音,说出她愿意吗?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跟在我身边,从八岁到十六岁,从一个瘦小沉默的孩子,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杀伐果决的顶尖暗卫。
她替我探过消息,替我杀过人,替我在最危险的地方潜伏和清除异己。
每当深夜里,我看着她从暗处闪出,不久后又隐回暗处,就会想起那个夜晚,烛火摇曳,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守着她那个疼得无法安睡的主君。
我忍不住会猜想,回望当时的抉择,她究竟会不会生出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