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听到那师祖关于棋局的回复,握剑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愕然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定住了。
那双因狂怒而充血的双眼,是空洞的茫然。
死一般的沉默降临在峡谷之中。
过了许久,王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由内而外撕裂的布帛。
最后,他不禁发出了一声突兀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带着难以名状的荒诞感。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两侧高耸的绝壁之间。
最后竟演变成了止不住的悲怆长笑。
王甫仰起头,笑得撕心裂肺。
他手中的长剑颓然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我在佛前求了那么久……”
他一边狂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嘶吼着。
“我日日夜夜筹谋,机关算尽!”
“我以为那是我等来的天命所归!”
“所得来的机会,竟不过是别人棋局上随手的一个落子呢?”
他的笑声越来越凄厉,仿佛要将心底的积郁统统呕出来。
说到最后,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喘息着。
然后,他又是一番长笑,那笑声中却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呜咽。
笑着笑着,他一口鲜血喷出。
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那泪水混合着血液冲刷着他脸上混合着尘土与绝望的痕迹。
看起来甚是可怖。
他的执念,在这个名为“棋局”的真相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而站在不远处的刘怀彰此刻,亦是失魂落魄到了极点。
他呆呆地望着那名神色冷漠的师祖。
又转头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雍王那辆马车。
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狂傲脸庞,此刻已经被灰败彻底占据。
他忽然也跟着王甫,一道放肆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没有王甫那般尖锐的悲怆,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癫狂。
他或许是笑那个曾经以为能复辟刘氏江山的自己。
或许是在笑这个世人都看不穿的刘氏天之骄子的人生。
他们耗尽心血,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却可悲地发现,自己不过是三郎君与了凡大师博弈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抹去、被放弃的棋子。
这种面对完全脱离自己掌控的形势走向时的无能为力,深深刺痛了他们。
那是比死亡更加冷酷的悲哀与痛苦。
他们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静静地坐在车厢内,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看着这出近乎荒诞的闹剧落下帷幕。
守明怀里的铁蛋,靠着靠着,竟莫名的睡着了。
锦儿在一旁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终于在这片绝望的笑声中,平稳出声。
我看向那师祖。
“此二人还是返回镇南寺的吧?”
“您看是由你们带他们回去,还是我们送回去呢?”
那师祖闻言,微微抬眸,没有立刻作答。
这时,太上皇那辆马车内,缓缓传出了声音。
“他们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吧!”
守在他车驾前的那名黑牌影卫首领闻言,身形微动。
马上用手打出了一道指令。
那师祖见状,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
朝着那群隐匿在黑暗中的暗影猛地一挥手。
随着这无声的号令,便有两名暗卫瞬间上前。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
分别来到了还在狂笑不止的刘怀彰和王甫身后。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动作。
两记手刀精准而狠辣地劈下。
正中二人后颈。
那凄厉而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怀彰和王甫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紧接着,那两名暗卫毫不费力地将他们扛在了肩上。
那师祖深深地看了车队一眼,随后转过身去。
不过眨眼之间,刘怀彰一行人,以及那群身披黑袍的隐卫们,便无声退去。
他们彻底没入了峡谷深处的幽暗之中,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上皇在车内发出一声叹息。
“退下吧。”
那黑牌影卫首领恭敬地垂下头。
“是。”
他再次打出一个手势。
那些黑牌影卫们,也纷纷后退,重新无声隐回了那片黑暗之中。
峡谷之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事情发展至此,这场惊天动地的截杀,便已彻底结束。
何允修重新整顿了护卫。
那几名中招倒下的护卫,被草鬼婆喂了解药,正在逐渐恢复神智。
独孤首领跳上马车,重新抓起了缰绳。
随着何允修低沉的号令,车队重新起行。
车轮碾过峡谷中崎岖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很快,我们便彻底穿过了这片险象环生的大峡谷。
前方豁然开朗。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宽阔的官道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车队在峡谷外的一处平坦地带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也终于到了要与崔遥、何琰、林昭他们三个道别的时刻。
他们不能再往前送了。
京师之中,还有无数的朝堂政务在等待着他们。
我抱着刚刚醒来的铁蛋,走下了马车。
阳光洒在铁蛋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他好奇地四处张望。
崔遥第一个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铁蛋的小脸蛋。
铁蛋伸出了手。
崔遥顺势将铁蛋抱了过去。
“小殿下,要记得让阿母带你早点回京师哦!”
“等你回来了,臣教你读《诗三百》可好?”
铁蛋看着他,又摇头:“不要!”
一旁的林昭马上笑了。
他一步跨上前,从崔遥怀里抢过铁蛋。
“小殿下,等你回来,臣带你去御苑骑大马,喂小鹿!”
铁蛋似乎很喜欢林昭这种大嗓门,笑得欢腾起来,但是依然欢乐的说:“不要不要!”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的何琰,此刻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他双手抱胸,浮现出一丝浅笑。
他盯着铁蛋,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
“到时回来可就得认字了……”
“我会在府里给你留一屋子的竹简,认不全可不许出门。”
林昭听到这话,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幸亏他现在听不懂你说什么。”
“他要是能听懂了,这辈子可都不敢回京师了!”
林昭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那原本萦绕在众人心头的离别愁绪,在这片欢声笑语中被冲淡了不少。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个曾经陪着我、陪着三郎君一路走来的生死之交。
他们曾经是踌躇满志的世家郎君。
如今,他们是大昭新朝的柱石,是铁蛋的亚父。
也是我在这世上,除了三郎君和雁回之外,在京师最珍视的故人。
我走上前,从林昭怀里重新接过铁蛋。
我看着他们三人,眼底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绪。
“你们在京师,也要一切多保重。”
崔遥收敛了笑意。
“放心,我们定会守住这盘新局。”
“绝不让那些余孽,有任何可乘之机。”
林昭也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这条路,我们既然选了,就一定会走到底。”
“你在南境,也要照顾好自己和铁蛋。”
何琰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情谊。
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珍重。”
我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珍重!”
随后,我转身上了马车。
“出发!”
何允修一声高喝,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响亮的破空声。
车轮再次缓缓转动起来。
我掀开后侧的车帘,向后望去。
崔遥、林昭、何琰三人并肩站在官道旁。
他们的身姿挺拔如松,在骄阳下,宛如三座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们朝着渐渐远去的车队,挥手道别。
我抱着铁蛋,也朝着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了一个个难以辨认的小黑点。
我才缓缓放下了车帘。
此去南境,还有漫漫长路。
那里有我牵挂的农学,有等待着播种的新粮,还有青木寨的故人们。
还有我的竹楼。
而远在京师的三郎君,他要面对的,是世家的暗流,是权力的制衡,是那盘尚未走完的天下大棋。
崔遥、何琰、林昭他们返回京师,亦有无数的要务在等待着他们去理清。
每个人都在为了这片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奔赴各自的战场。
难免还将有新的风云潮涌。
然而此刻,风正暖,日正长。
铁蛋在我怀中翻了个身,攥住了我的衣襟,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母”。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与三郎君如出一辙的小脸,唇角缓缓弯了起来。
前路还长。
此刻,我们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