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之中,风声骤然静了。
方才兵刃即将相撞的肃杀之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悬在半空。
刘怀彰侧首望向雍王那辆车,再次发出了焦灼的求助。
“父王!”
车厢之内,许久才传出雍王绵长的轻叹,夹杂着几分无力。
“为父也不知……”
短短几个字,击碎了刘怀彰心中最后的指望。
他不禁愣住。
峡谷更加安静了。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太上皇的马车缓缓响起。
“那便为雍王世子解惑吧。”
守在太上皇车驾前方的黑牌暗卫首领闻言,微微颔首,抬手打出一个极简的手势。那手势古朴,未见杀伐。
那师祖垂眸,躬身一礼,平静应声:
“是。”
他站直身躯,沉稳的声音,在空旷峡谷里缓缓散开。
“我这支暗影,本就是自黑牌影卫分化而出。”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
纷纷看向那两支暗影,目光流转。
师祖并未停顿,缓缓说起尘封旧事。
当年江山飘摇,烽烟四起,天下大势岌岌可危。
初代裴神医出山,倾力辅佐彼时的陛下平定内乱,坐稳万里河山。待大局安定,他不留功名,不恋荣华,在朝堂封赏到来之前飘然远遁。
临行之前,他留下两支暗卫力量,各承使命。一支归于皇室,便是世代相传的黑牌影卫,为历代君王执掌,藏于暗处,做皇室最后的后手。
另一支,则交付谢家。
谢家流放南境后,他们便重归旧主。
如今便是他目前奉主君之名随刘怀彰而来,所带来的麾下这支暗影。
“按照当初的铁律,我们这支暗影,一旦与黑牌影卫相遇,我们需无条件遵从对方号令。”
风穿过峡谷石壁。
所有人静静聆听,方才紧绷的厮杀之势,慢慢转化为对这段陈年秘事的震惊。
“数十载岁月流转,祖训不曾有半分遗忘。”
师祖目光沉静,继续道。
“我等世代铭记此道号令。”
“可是我们一直未曾与黑牌影卫如今日这般相遇。如今黑牌影卫一出,我部暗影,必须遵从退避。”
这便是眼前变故的根由。
方才黑牌影卫自绝壁现身,祖训在前,无可违抗。纵使已经与刘怀彰定下盟约,此刻也只能遵令收势,不再助战。
全体现身重听号令。
我立在车旁,心头亦是翻涌不休。
万万没想到在昭阳殿遇到的诡异一幕,谢家暗影因为过往留下的将军令而飘然离去,如今骤然离去的这一幕竟又要在大峡谷再次重现。
这次是因为皇家黑牌隐卫的现身。
这支跨越近百年的暗影力量,身上竟缠着层层难解的禁制枷锁。初代裴神医当年究竟布下何等繁复深沉的谋算,一层一层搭建权力牵制,只为牢牢稳住当年的皇权,为后世江山留下后手。
眼前局势,处处透着诡谲。
我沉下心,暗暗清点身侧可用之力。
我的五名部曲,由独孤首领统领随行。方才路途之上,独孤已经分派两人向前探察前路,两人远远缀在队伍后方,只剩下他亲自执缰驾车。
整支车队的护卫调度,由何允修统筹。可一旦事态彻底失控,这五名部曲收拢一处,依旧是我最后的护佑屏障。
除此之外,我料定三郎君仍有后手。
虽然临行前,我明确要求雁回不必随队同行,留下他护三郎君左右。三郎君当时应允,我便猜测,他会另遣暗影随行,暗中护持。
没想到,今日登场的,竟是太上皇麾下这支黑牌影卫。
三郎君仍让他们跟着太上皇离京。
就如刘怀彰刚才所言,他可以挟持太上皇重新在南境和西境再次摇旗聚集反军。
可转念一想,太上皇本人,何尝不能借这次离京被挟持之机,重新执掌权柄?若是天下各方势力知晓此事,必然会生出这般揣测。此番放任太上皇离京,后患或许无穷。
然而此刻,太上皇却动用黑牌影卫出手,遏制刘怀彰。太上皇,究竟是与三郎君站在了一处?
至于黑牌影卫……
以三郎君那般深沉城府,不可能不摸清黑牌暗影的底细。今日这一幕,极有可能亦在他的算计之内。
只是……
我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短暂的死寂过后,刘怀彰似乎压下心中的狂躁,在彻底的绝望面前,他终于冷静下来。
他沉声开口,目光直视师祖。
“照您所言,我与大师先前定下的约定,便就此不作数了?”
一旁的王甫闻言,上前半步,厉声质问。
“由始至终,莫非都是一场骗局?大师他假意允我们所求,助我等举事,待到紧要关头,骤然撤手,从头到尾,便是在耍弄我等?”
师祖神色依旧平静。
“昔日主君早已预料到今日这般局面,临行之时特意留下交代。倘若局势到这一步,不得不撤退,世子若是想要一个交代,便转告世子一句话。”
“此乃他与新君之间所弈棋局。”
“这一局,主君输了,便不能再助您了。”
这话令我一怔。
三郎君与了凡大师之间的棋局?
车厢里,锦儿闻言看向了我。
恐怕她也想起了那次三郎君带我去镇南寺,我曾告诉过她的关于三郎君与了凡大师之间的棋局。
了凡大师也曾邀我参与此局。
我拒绝了。
他与三郎君的博弈之局,竟一直未曾中断。
我后来曾问过三郎君。
他们所弈究竟为何?
三郎君说:
“了凡所执,是一盘百年前便推演定好的旧棋。棋中规则早已划定,前路皆有预设。江山兴衰,帝王生死,皆是预先布下的棋路。他只需顺着天命,一步步推演至终局。”
我问:那你呢?你所争为何?
他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昔年我与林锦交谈,得知世间另有一番天地,曾暗自向往过。后来想,既不能亲往,便不试着在此间亲手造一番新局?”
“我不信命运已定不可改。”
“若要有定局,那执笔之人,当是我自己。”
“他守局,我破局。”
“起初,他只是想看看,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不知不觉,我已行至这般境地。”
“他总想将棋局归回旧轨,心底却又好奇我能冲破多少桎梏。故而,时而设下阻碍,又暗中停下观望。”
“这盘棋会走向何处,我与他皆不知,只能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想看我如何挣脱枷锁。”
“我亦好奇,一路行去,我将窥见何等光景。”
如今看来,刘怀彰与王甫,便是了凡大师为三郎君布下的又一重关隘。
只是意外的是,这一局,三郎君恰恰借用了凡百年前亲手定下的旧约线索,反手将此局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