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的地有些偏北,从城里出发,就算骑马也得一个多时辰才到,如果不住在附近或者建个庄子,每天花在路上来回的时间都够呛。
还好上家盖了几间能供人落脚的茅屋,播种期间,王良田和孙胜直接住到了茅屋里方便监工,李蓉和晓星隔个两天去一趟。
在李蓉的劝说下,几家人也都在陆续收一些看得上眼的地,想着管他的,反正便宜,先买了再说。
“难怪上家要急着抛地,地尽头就是其中一个营地的范围,这要真打起来,首先遭殃的就是咱的庄稼地,不赶紧卖了才怪。”
孙胜在南境打过仗,见过打仗时候被糟蹋的粮食。现在看见这地离军营操练的地方如此近,忍不住发出感慨。
王良田骑在马上眺望远方,“不会,北境的将士不会随意践踏粮食,除非不得已。”
他在军中四年,没听说过将士因为打仗踩毁百姓庄稼的,只要有大将军在,就不会发生这类事。
没有这些粮,庞大的兵营团何以为食?
“良田兄,你也说了迫不得已,打起仗来,没谁会看脚下的东西是什么。”他们也曾在南境杀红了眼,鬼才会去看脚下踩的是尸体还是庄稼。
“那咱看看北狄人的脚会不会踏进青漠沿线半步?” 王良田歪头看向孙胜,是调侃也是自信。
孙胜蹙了蹙眉,这话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青漠沿线就是营地前面这道分界线,算是大晋最北的防卫线。
可是,打仗嘛,少不了你来我往,不都是你先夺我几座城我再把你打跑出去吗?
那按照良田兄的说法,这是说北狄打都不会打进来?北境的军队这么强悍?
“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王良田重重点头,以前他们打仗可不会在大晋境内打,只要北狄来骚扰,一定是他们追进北狄地界儿才打的,要嚯嚯也是去嚯嚯北狄的百姓。
“那我拭目以待,如果真让咱遇上了,扛上刀也得去会会北狄的兵马,我听说北狄的战马膘肥体壮,最是能跑耐力也最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能抢一匹回来也赚了。”
“真,除了北狄的战马,北狄人从体型上来说,比中原人高大,但,咱们打仗使的是战术。” 单枪匹马,一对一的打,不一定就能全胜。
孙胜回想了一圈身边的人,他没见过也想象不出王良田说的高大是多高大,“咱们周围人的身形,哪个能比比?”
“不一样,大晋儿郎多是匀称的劲,北狄是壮。他们虽是游牧,但油水多,手上的力气不可小觑的。”
他在这吃过亏,也差点被人俘了去,要不是拼着狠劲儿扛着,他不一定能回来。
孙胜刚刚说的也让他心痒痒,希望还能再见十多年前重伤他的人,如果可以,他还是想把这一刀还给他。
不知该说孙胜是乌鸦嘴还是预言家。
夏天只迎了两场北狄小打小闹的骚乱,以为他们怕了大晋边防的铜墙铁壁稍稍回避了。
等到大晋北边一片金黄时,前方营地吹响了迎敌的号角,‘呜呜’声传来击在人的心坎上。
彼时,李蓉他们就在麦地。
今年应官府的要求,七成地都要种粮,因为刚来北地没多久,为了不标新立异,他们全是按照官府的要求做的。
靠水的地方种了一部分水稻,其余地方为了好管理也为了省时省力,全撒的春麦。
这地多了也是累人,原本的佃户本就不多,正逢秋收时节,大家都在忙自家的事,导致人手严重不足,李蓉已经连续七天下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听见号角声,李蓉双手撑膝,暗自用力缓缓直起要断的腰。
应该是腰肌劳损了。
“真来了?”
“应该是,秋收了,来抢粮的。”
北狄大举进犯的时间次次都差不多,不是初秋就是秋天过半,趁着他们秋收的时候,败了最次都能抢些粮食回家,要是胜了?那这通达的北境青漠城就是北狄的新都城。
诱惑不可谓不大。
田间劳作的农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望向北方营地的方向,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但不见慌忙错乱,像是早就习惯了。
今年请的人全是北境当地的农人,李蓉凑到他们身边。
“老伯,你们是不是常见?”
“嗐,三不五时就要闹一场,谁知道这回是大是小?”
“说的是呢,我倒盼着狠狠打他们一回,打怕了也就不来了。”
“东家,你们没见过北狄人吧?他们也放牧,但和咱们这放牧的人不一样,个个都壮得很,还一脸大胡子!那眼睛有的人还是蓝赛儿的呢。”
孙胜当即把手中镰刀一掷,大步走到田埂高处远眺,啥也看不到!
身上那点好战因子被号角扯出来,现在只一心想着去前方看看。
“阿蓉,你带着女的先回家。”
李蓉并不想现在走,一时没有回王良田的话,花子尧看不下去了,拉起李蓉和晓星就走,还不忘把其他女人叫上。
“快走吧,留这不是添乱吗?”
“添乱的是你吧?射箭都没个准头,白瞎你这大体格子了。”
“李蓉,你可闭上你那张嘴吧,别抬出来杀人了。”
前方响起号角之处,渐渐出现黑压压的人影与成片奔腾的战马,北狄骑兵扬着沙尘,潮水般涌向青漠分界线,呼喝声此起彼伏,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人马冲到防线跟前便寸步难行,因为防线之后是高、宽达数丈城墙,城墙绵延数百里,北狄从哪边都无法直接闯入。
要进入大晋,南下直冲中原,必须先冲破大晋的第一道防线。
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城墙之下,是大晋将士列阵而立,随时可冲入敌军厮杀,城墙之上,弓弩手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只要北狄军前进一步,城墙上密集的箭雨就落在他们前方,生生止住他们前进的脚步。
可惜,北狄人也学会了,始终不叫人越过箭矢的射程,像是在引大晋的弓箭手消耗箭羽。
大晋的箭羽像是无法用完似的,甚至他们还用强弩把箭矢射到了他们的战马上,导致战马疼痛嘶鸣,引起小片的骚乱。
北狄将领面色铁青,接连下令强攻,从清晨缠斗至日暮,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却始终没能突破分毫。眼见天色渐暗,强攻无望,北狄大军只得悻悻后撤,在防线数里外扎寨休整。
战事一起,整个北境瞬间运转起来。
边关守军、沿途驿站、后方村镇连成一气,最要紧的便是粮草调度。前线数万将士每日消耗粮食、战马消耗草料不计其数,后方各地征调、输送而来的粮车源源不断向北境汇聚,官道之上粮车首尾相接,绵延数十里。
北境内还未收割完的庄稼也不用到处请人,只要划分出哪些是捐出去的,无需动员,第二日就能看见已经筛好的麦粒装车运走。
粮草一多,混乱就明显了。
各处运来的粮谷品类不一、成色有别,账目一时半会还理不清,接着在哪存粮?在哪调拨方便?每日还要计算余粮等等,各类数目盘根错节。
方云柏带着几个账房连轴转了数日,终于理清了些,又听闻西境有别国趁机作乱,那粮草之事就更得精打细算,甚至还要留着些余粮补给西境,以防不时之需。
人上了年纪,精力不济,邪气就容易入体,方云柏连熬几夜,在忙碌的秋天染上了风寒。
李蓉带着人上门探望,“方姑姑,扎过针好些了吗?”
方云柏摆了摆手,“就是风寒,没事,还值得你们跑一趟,真是麻烦。”
方易之哼一声,“人家来看你还不好?就为了你,你爹我都得回来给你扎针,前线那么多人等着我治呢,也不知道给人省省心,那一夜一夜是人能熬的吗?你可别走我前头。”
他被阿蓉说过之后可就没有熬过了,现在身体倍儿棒!还能拖动一个伤患!
方云柏:“那您快回去吧,我没事了。” 她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懂。
“那你好好喝药,我让家里的小丫头盯着你喝,早些好也能早些去前面。” 他真得走了。
方易之才走,方云柏扯了额头上的帕子也要起,被李蓉按在榻上。
“方姑姑,您别动了,好好养病,我今儿给您带帮手来了。”
扭头看看发愣的人,刚刚是谁说要来的?现在变木头人了?倒是说话啊!自我介绍啊!毛遂自荐啊!
李蓉转身推了人一把,推到方云柏身前。
“方姑姑,他。”李蓉指了指花子尧,“算数一绝,用他不亏,免费,不要钱。”
方云柏泄了气倒在躺椅上,“子尧?”
“对,花子尧。” 李蓉用鞋尖顶了他一脚,“说话啊,刚刚是谁要来的?”
方子尧不是不想说,是紧张到说不出,没看出来他的手都在抖吗?
“方姑姑,我...我...可以帮忙,归类存粮、调拨、统筹计算、余粮征调......消耗,这些...我都可以。” 没想到他也算参战了!回家都能吹半辈子!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方云柏是逮到一个用一个,“好,我们随后就走。”
就这样,花子尧在北境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免费工作。
也不算免费,李蓉每月照样开工钱。
这算什么?劳务派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