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方云柏面前紧张得手发抖、说话结巴的花子尧一踏入粮草大营,周身的忐忑就褪了大半。
谁说后方没有仗可打了?
这里也是战场。
方云柏之前并不知花子尧有算数能力,只以为他是跟李蓉他们来北境玩玩的,毕竟,她爹说这位是晋阳有名的好玩儿的公子哥。
如果李蓉知道方云柏所想,一定跑到方大爷面前为花子尧正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花子尧就是在前年他们北上之后被踹到灵水村干活的,恰好时间上错过,而方大爷自那以后就没回过灵水村,自然没见过花子尧的能力。
方云柏没有抱很大希望,但现在确实缺人手,能多个人分担也不错。
“阿蓉,你来吗?”
“不不不。”
李蓉的手舞出了残影,她不太会算盘,会也是简单的数字加减,数字只要大了,她只有添乱的份儿,算盘又不是表格,能一键计算结果。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至于她?
“我去那边晒谷。”
干点苦力吧。
适合她。
方云柏:“随你。”只要有人来了这,谁也别想闲着。
方云柏把手上厚厚的粮草账册递给花子尧,“营中粮草每日有几处兵力的调拨、前线补给、日常耗损等等,还有民间征调的余粮入库,今日,你先各处观察运作方式,明日,我找个人教你。”
花子尧双手接过账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踏实与笃定。
刚刚的拘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手上记录的专注。
方才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真想回到半个时辰前锤自己两锤,大敌当前,怎么跟个小子似的?
嫌弃。
花子尧快速翻阅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纷繁复杂的收支条目,旁人或许会看得头晕眼花,他却一目十行,脑中飞速梳理归类,不过一刻钟,便大概理清了收支脉络,得了记账规律。
在粮草大营里转了半日,花子尧到帐内给方云柏汇报自己的认知。
“方姑姑,营中粮草堆放太过零散,我刚刚看到新旧粮混放,这样容易造成陈粮积压、新粮受潮,也不便快速调拨。”
花子尧抬眼,语气沉稳清晰,“建议先按粮食品类、入库日期、储备用途分区规整,一边归置一边核账,能最大程度避免损耗、杜绝错漏。”
他天生对数字敏感,以前是懒,从到灵水村之后发现能以此赚点花用,就算跟一帮孩子争一个账房的位置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毕竟各凭本事吃饭。
方云柏眼里闪过惊喜,“看来,明日我不必找人教你了。”
“这些时日,有百姓自发捐粮,有的是家中去年旧粮,有的是今年新打的。粮草营里人手不足,很多东西都还没有归置,可有的忙,眼下要紧的是,新粮要晒,优先把旧粮发出去。”
方云柏说多了话连续咳嗽几声,再次想讲话发现嗓子哑了,忙摆手让花子尧出去。
该说的都说了,不必事事叮嘱到最细处。
李蓉下午收完场上的谷和麦,厚脸皮去了大将军的宅子,第二次来北境,忙着种地,种完地又忙着打理庄稼,一直也没得空来拜访罗铮的义父。
李蓉扣了门,等了一会,门开了。
老管家见过李蓉两次,混了个脸熟。
“老伯好啊。”
“姑娘来了?可不巧,将军不在府里。”
自从号角声响起,快二十天了,将军就没回过家,一直在北境边线上巡防。北境边线上从左到右有九座重镇,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将军巡的就是军防。
老管家委婉地拒绝了李蓉的拜访,毕竟府里一个主子都没有,他可不认为李蓉是来找他一个老头子唠嗑的。
相比于把人叫进去一个人喝茶,还是把人劝走的好,一会儿天就黑了。
话外音李蓉听出来了,那还是不去的好,免得让人为难。
刚要跟老管家说下次再来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嗒嗒声,很多匹马一起奔跑的声音。
李蓉抬眼看去,骑马跑在最前面的人,夏侯肃比前年又消瘦了些,但骨架还在,可是你又能确确实实看见他老了的痕迹。
就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看‘这就是战场上号令三军、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的风华,他不是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而是鬓边染了风霜、历经百战的宿将。
夏侯肃一扬披风翻身下马,把马绳扔给身后的人,右手在李蓉眼前叩了两下,把人招回了魂。
“嘿,你个丫头,怎来我府里了?不是忙着种地了?” 方易之给他调养身子的时候总说这丫头有多忙有多忙。
“见过将军。” 李蓉快速行了一礼,“现在哪还有地可种,都收啦。”
今年的收成,保守捐出去的有五成!
还得了一块青漠县令亲笔书写的牌匾,让她给裱起来挂在粮仓门口了,算是一种荣誉,也是无形的招牌!
“进吧。”夏侯肃稍微抬了抬手引路,“听说你捐了很多粮?不可惜吗?”
李蓉顺势而为,“哦?这种小事您都听说了?”
“粮草不是小事,虽然每年都有计划,但有余粮心才安。捐这么多意味着你没得赚,不心疼?”
方易之要给她买地的时候还来问过他安不安全,说不能让孩子的钱打了水漂。
他懒得理这些俗务,还让管家跟着方易之跑了一趟,买了好多地。
后来她侄儿因为没有她的户籍写不了契,给他和方易之的女儿磕头,让他们作保,说是一定要在契上落姑姑的名。
这事惹得定北将军一顿吃酸,说孩子给方云柏磕头没给他磕头,一个大男人跟个三岁稚儿似的。
“不心疼是假的,但是初来乍到嘛,该捐还是要捐的,我也得了一块牌匾呢,挂起来还能装点门面。”
“不论您信不信吧,我虽然爱银子,但我更怕战火无情烧到家门口,怕前方的将士因为少了我这点粮没吃饱没力气抵御外敌,那不是罪过大了?不有那么句话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这点粮就当是一点点责。”
哎?
怎么上高度了?
她是这样的人吗?
有点怀疑。
不过,以前她倒是经常捐款,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大钱没有,小钱还是可以给别人撑一把伞。
夏侯肃没想过她这么直白,他还以为她会说什么‘一点不心疼,都是为了大晋将士’之类的话,毕竟,主帅在此,装也得装一下吧?
“那我也给你写一块匾?”
“好啊好啊,是不是独一份?”
大将军的含金量是不是比县令的高?那得挂在家里面才行,看一次是不是得收点钱回回本?
夏侯肃:“......”
坏了!
话赶话顺口说的,有人当了真,这下不写也得写了。
“今天来有事?”
“有,罗铮说他有轻弩存着,想用的话可以来找您,这不就来了嘛。”
“你会?”
“会......吧?”
还给她整不自信了呢?
如果晋阳的弩和北境的弩构造一样的话,那她应该会。
罗铮说的所谓的轻弩,李蓉举在手上就感觉到了不一样,有点子重量。
“将军,这不是轻弩。” 李蓉单眼瞄准,边校准位置边说话。
夏侯肃,“是不是,这是小型劲弩,在射程之内,一箭能把人射穿的。”也不知道阿铮到底怎么跟人说的这是轻弩。
李蓉放了一箭出去,箭羽穿过稻草靶子又射向地面,稳稳钉在土里。
“我就说,跟我用的轻弩根本不是一个力道,我那轻弩,最多能射进肉里半寸,比传统弓箭的力道还弱。”
“你会拉弓?拉得动?”
“会,拉得动。” 那么多饭不是白吃的。
“还会什么?”
“弹弓算吗?射小石头那种。”
刚来那年,她就是用弹弓把钱良打的嗷嗷叫的,哦,打之前还泼了他一身粪来着。
哎~那时候钱家剩下的人被流放是流放到哪里了来着?
北边还是西边?
一会回去问问王良田还记不记得了。
夏侯肃给李蓉展示了兵器房,指着墙上的弓,“试试哪张?” 他还真想亲眼看看她的准头。
“这个吧。”
李蓉随意指了一把墙上的弓。
无他。
只因为颜色漂亮。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李蓉一连射了三箭,次次中靶,虽不是靶心,但也很接近,三支箭羽插在箭靶上一动不动,夏侯肃眼里闪过欣赏。
臂力不错。
准头也不错。
“谁教你的搭弓拉箭?” 她的姿势明显就是有人指导的,看得出来。
“罗铮的祖父罗大爷,罗大爷是我家邻居。 ”
“玉珍的爹?”
李蓉心里好无奈,这是她第一次想不顾一切窥探别人的情感八卦,这个别人,一个是长辈,另一个也算是长辈。
“嗯,玉珍姑姑的爹。”
算了。
一生一死,本来就是悲剧,她还是闭嘴吧。
“这张弓送你了,这筒箭也送你。”
李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箭筒,“都送我?” 光是这筒箭,怕就有五六十支。
这回北上,她其实是带了弓箭来的,这一路上,光射野鸡了。
“天色不早了,阿铮的弩,你也可以拿走用,记住了,箭头不能对着自己人。”
“知道了,谢谢大将军。”
李蓉满载而归,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背上还有一大筒,像是打劫归来的。
李蓉走后,夏侯肃坐在练武场久久不动,他刚刚又嘴快了,那丫头应该会察觉。
前年他一时忍不住也向她打听过罗家的事。
刚刚又说了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