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疾言厉色之后,胡义又开始夸自己煮蛇羹的手艺。
这连吓带哄的手段,可以说是招招致命。
苏青只得喏喏地端起了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她先是愣了愣——鲜美的蛇羹彻底征服了她的味蕾,半点没有预想里的腥气,只有满口的鲜。
蛇肉炖得嫩得一抿就化,混着野菌的香和野山椒一点点提味的辣,鲜得舌头都要化了。
之前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抵触,瞬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睁开眼,看着碗里的蛇羹,眼睛都亮了,也不怵了,捏着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喝。
没一会儿,满满一大碗蛇羹就见了底,连里面的蛇肉都吃了个干净,肚子都撑得微微鼓了起来。
苏青放下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肚子,嗔道:“照你这么天天变着花样投食,等伤好全了,我非得胖一圈不可。”
胡义看着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又看着她脸上泛出来的、实打实的红润气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跟朵晒足了太阳的野菊花似的。
嘴硬的劲儿又上来了:“胖点才好,你之前瘦得风一吹就倒,多吃点才有力气养伤。不够饭盒里还有,我再给你盛。”
山洞里的时光,温馨又安稳。
她从前总觉得,胡义整个人都是冷硬邦邦的,脸上全是生人勿近的冰冷神情。
练兵时活脱脱就是个军阀,稍微动作要领不到位,他抬脚就踢,哪有半分其他干部和官兵打成一片的热络劲儿。
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官兵平等只体现在吃住上,干部练得更狠。
骡子被他踢得满酒站逃命,指导员秦优常常是被些好事者拽着赶来救场,这在酒站都是最寻常的事。
可骡子反倒最贴他,九连扩编而来的一营,被他训得嗷嗷叫。
上了战场,他算计鬼子、指挥打仗一套一套的。
即便酒站离鬼子出山口的封锁炮楼只有三十多里地,完全就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可鬼子硬是不敢来招惹。
独立团一多半的战功,都是这个男人带着一营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一营和这个男人一样,带着一股邪劲:平时懒懒散散的,一旦和鬼子撞上,个个都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主,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可他打仗从来不是靠死打硬拼,他对小鬼子的战术习惯了如指掌,每招每式都掐着鬼子的软肋,全是克制鬼子的门道,部队也越打越有信心。
而眼前这个在山洞里的男人,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她裹进自己的爱意里。
他不再是那个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的铁血军人,只是一个只想守着自己心上人的普通男人。
两人吃完蛇羹,天已经黑透了,洞里的篝火把两个人的身影映得通红。
胡义看着干草铺位上静静坐着的苏青,这一刻忽然慌了神。
每次打猎回来,抬眼就能看见她守在洞口等他的模样,之前和那个濒死的鬼子少尉说过的话,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那时候,他对着将死的敌人,骄傲地说自己想要的幸福,不过是有个等自己回家的女人,有两间带篱笆院的瓦房,院里有小鸡仔,门口有摇尾巴的黄狗。
那时候他只当,这是战火里遥不可及的奢望,是枪子儿不长眼的日子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
可现在,看着山洞里守着篝火等他的苏青,他忽然就懂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两间瓦房,不是那个篱笆院,是这个愿意等他回来的人。
他成了那个嘴里不说、却把所有担当都落在实处的男人,而苏青,就是那个在屋里,安安静静等他回家的女人。
苏青也变了。
从前她是政工科里出了名的冷美人,一身硬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事一板一眼,对错只讲原则,半句废话都没有。
她永远把自己裹在一身笔挺的军装里,用冷硬的铠甲,挡住了心底所有的柔软。
可现在,她醒着的大半时间,都在留意洞口的动静,听见那熟悉的、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悬着的心就会稳稳地落下来。
身体一天天见好,她便再也不肯只躺着当一个被照顾的伤员。
胡义出去的功夫,她就撑着洞壁,一点点收拾这个简陋的山洞。
胡义军校养成的习惯,物品收拾得井井有条,可在靠细节定生死的情报人员苏青眼里,这点规整远远不够。
他随手丢在石头上的擦枪布,她会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向阳的石面上;
他夜里靠坐的石头,她会铺上一层晒干的软草,免得他着凉;
捡回来的柴火,被她码得整整齐齐,靠在洞壁的角落,连长短都分了类;
她甚至将胡义装弹药的挎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步枪弹统一擦好,码得整整齐齐,放进了他从鬼子那里缴获的武装带前两个专门装子弹的牛皮弹药盒里。
毛瑟手枪弹也清点整理好,装进了一个空罐头盒里;
胡义的两个挎包,被她整整齐齐挂在了岩壁两块突出的石台上。
山洞被收拾得越来越规整,再没有一件物件是随便摆放的。
这个漏风的、潮湿的、除了篝火和干草一无所有的山洞,就被两个人这样,用一点一点的心意,捂出了家的模样。
有充足的汤水和养分养着,苏青的力气也一天天回来了。
从能坐半个时辰,到能扶着洞壁走几步,再到能弯下腰,帮着胡义择采回来的野菜,甚至能在他炖肉的时候,帮着看住篝火,不让火星溅出来。
胡义每次回来,看见她蹲在篝火边,垂着眼择菜,火光落在她侧脸上,安安稳稳的样子,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战火里偷来的、片刻的安稳。
他总怕她累着,每次都要板着脸说:“歇着去,这点活不用你干。”
可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早就把他那点口是心非的心思卖得一干二净。
苏青也不跟他犟,只是笑着应下,等他转身出去忙活,又会悄悄拿起他磨破了袖口的军装,用拆下来的弹壳铜丝穿了麻线,一针一线地把破口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