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西边的晚霞烧得格外烈。
金红的光透过灌木枝的缝隙,漏进山洞里,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暖融融的光斑。
苏青坐在洞口边,望着外面漫天的红霞,轻轻拉了拉胡义的袖子。
“胡义,”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轻哑,“我想出去站一会儿,透透气。”
胡义下意识地皱了眉,伸手试了试洞外的风,张口就想拦:“山里风凉,你刚好利索,万一再受了寒——”
可话说到一半,对上她眼里带着点央求的、亮闪闪的光,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
他转身把自己那件最厚的军装外套脱下来,仔仔细细地裹在她身上。
连领口的风纪扣都一颗一颗给她系得严严实实,袖口也卷了两圈,确保不会灌进风去。
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出了山洞,站在了洞口那块平坦的空地上。
风里带着松针的清苦,还有野山花的淡香。
没有枪声,没有炮响,没有了你死我活的拼杀。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淌过石头的、清凌凌的水声。
漫天的夕阳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连绵的青山都染成了暖金色。
也把两个人的身影,完完全全地裹在了这片温柔的光里。
苏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的风,紧绷了太久的肩背,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的身子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软,站了一会儿,就不自觉地轻轻往身边人的身上靠了靠。
胡义的身子先是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就抬起胳膊,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不敢用力,怕碰着她还没长好的伤口,只虚虚地拢着她,让她能安心地靠在自己怀里。
隔着厚厚的军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还有她的心跳,正慢慢和自己的心跳,合在了同一个频率。
他低头看她,她也刚好抬起了头。
夕阳的碎金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一汪星星。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在尸山血海里背靠背拼过命,在绝境里互相给过对方活下去的念想。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也见过她最不堪的时刻。
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得这么近,就这么看着彼此的眼睛。
胡义的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这辈子,跟鬼子拼过无数次刺刀,闯过无数回鬼门关,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可此刻看着苏青的眼睛,他却忽然慌了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擂鼓一样响。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念想,只是想有生之年能回到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能再次触摸长城上染血的方砖。能站在小兴安岭的雪原上喊一嗓子,中国军人从此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儿女情长这种东西,在残酷的战场上如同镜花水月一样一碰就碎。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种东西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安稳,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
就是这一刻,漫天晚霞里,自己的女人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苏青看着他眼里的慌乱,看着他又红起来的耳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从前总觉得,这个男人是块捂不热的木头,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刺。
嘴硬,脾气臭,永远一副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模样。
可只有她知道,这块木头的心里,藏着天底下最软、最细的温柔。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胡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积攒了这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心意,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用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怕碰着她的伤口,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这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牵挂,是九死一生后的庆幸,是战火里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
苏青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就闭上了眼睛,抬手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回应着他的吻。
山风依旧温柔,晚霞依旧浓烈。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叠在了一起,此刻再也分不开。可在国破家亡炮火连天的时代,下一刻谁又能承诺什么呢?
不过至少这一刻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属于他们,何况此刻整个山林都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胡义曾经以为,幸福是战争结束后,那间带篱笆院的瓦房。
可现在他才明白,只要身边是苏青,哪怕只是一个荒山野岭的山洞,哪怕只有漫天晚霞和一捧篝火,也是他这辈子能触碰到的,最完整的幸福。
日子就像洞外淌过的山涧水,不疾不徐地往前流着。
那个漫天晚霞里的吻过后,两人之间那层薄如窗纸的隔阂,终于被彻底捅破了。
没有扭捏的试探,没有多余的客套。
就像在战场上背靠背把性命托付给对方那样自然,他们把往后的日子,也安安稳稳地交到了彼此手里。
山洞里的日子,彻底过成了烟火气十足的小日子。
苏青的伤势在胡义变着花样的投喂里,好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起初她只敢在洞口不远的巨石上晒晒太阳、慢慢走上几步。
后来竟能拎着小木桶,跟着胡义到山涧边打水。
再后来,连胡义带回来的野菌、野菜,她都能坐在篝火边利落地择洗干净,刀工竟比胡义还要齐整些。
胡义总还是怕她累着,每次见她动手,都要板起脸摆出营长的架子念叨:“歇着去,伤口刚长好,扯着了怎么办?这点活还用得着你?”
可手却诚实地搬来一个小石墩,让她坐着择菜,又悄悄把重活累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早把他那点口是心非卖得干干净净。
苏青也不跟他犟,总是笑着应下“好,听胡营长的”。
等他转身进山打猎,又悄悄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向阳的石台上。
他磨破的裤子和军挎包,也被她用细麻线纳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