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苏州时,已是第五天傍晚。
五人一路直奔寒山寺旁的小院,可刚到门口,薛冰就愣住了——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空空荡荡,既无炊烟升起,也无人声传来。
白薇?薛冰开口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五人立刻冲进院子,正厅里桌子翻倒,椅子歪倒在地,地上留着血迹,却并不多。后院的小屋里,夜摩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模样更像是主人主动离开,不像是被人掳走的。
他们已经走了。程灵素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都凉透了,至少已经走了两天。
白薇也走了?薛冰追问。
她也走了。陆小凤开口,院子里没有打斗痕迹,他们是自己离开的。
薛冰脑子里的一声,赤蝙蝠使说的话是真的?夜摩真的带着白薇走了?
不可能的。薛冰喃喃自语,夜摩中了三日醉,是我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救了他,他不可能这么快就痊愈。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中毒。楚留香说道,说不定三日醉中毒本就是假的,都是他装出来的。
薛冰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敢相信这一切,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夜摩和白薇都走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院子。
你们看这个。花满楼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牌,牌面上刻着一只蝙蝠,蝙蝠的眼睛是红色的。
这是赤蝙蝠使的令牌。花满楼说,赤蝙蝠使来过这里。
赤蝙蝠使?薛冰皱起眉头,她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会跑到苏州来?
她比我们快一步。陆小凤解释,她在洛阳拖住我们,同时派人先来苏州接应夜摩,等我们赶到苏州,夜摩早就离开了。
他们会去什么地方?
花满楼嗅了嗅风里残存的气味:风里有檀香的味道,是往南边去的。南边是杭州,再往南就是福建,魔教总坛说不定就在福建。
福建。陆小凤重复道,魔教总坛在福建?
很有可能。花满楼说道,魔教在中原站不住脚,总坛一般都会设在偏远之地,福建多山,正好适合藏身。
薛冰站在院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用自己的血救了夜摩,到头来夜摩竟然是魔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骗她的。
我真傻。她喃喃道,我居然会相信他。
你不傻。陆小凤说,他演得太真了。自毁面容、假叛魔教二十年、藏你母亲的手记、在卧龙瀑被人围攻——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让你信任他。
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
为了情丝镜。陆小凤说,他知道镜子在你手里,硬抢抢不到,就骗你信任他,再找机会下手。
可镜子一直带在我身上,他没偷。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偷。陆小凤说,他要你主动把镜子交给他,或是要你用镜子帮他做什么事。
做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陆小凤说,但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薛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涌上来,她被骗了,骗她的还是一个她认定的好人。
我一定要找到他。薛冰说,我要当面问清楚,他说过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们肯定能找到他,但不是现在。陆小凤说,现在我们得先回洛阳,魔教的人还在洛阳活动,冰人馆需要有人看守。
薛冰说,我要去福建,找魔教总坛,找夜摩。
你打算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就好。薛冰说,这是我和夜摩之间的事,我要自己解决。
不行。陆小凤反对,魔教总坛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过去,和送死没区别。
我不怕死。薛冰说,我母亲死了,紫衣门灭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查清楚真相,现在真相就在魔教总坛,我必须去。
陆小凤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松了口: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陪你去。陆小凤打断她,你一个人去,我放心不下。
薛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陆小凤说。
又是朋友,薛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楚留香、程灵素、花满楼,你们回洛阳。陆小凤安排道,帮郭大路守住冰人馆,我和薛冰去福建。
我也一起去。楚留香说,魔教总坛,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我也去。程灵素接口,你们路上也需要个医生。
花满楼想了想,开口道:我回洛阳,冰人馆总得有人留守,而且我耳朵灵,魔教的人一来,我能提前察觉。
众人商量已定行程至此告一段落。花满楼动身返回洛阳,陆小凤、薛冰、楚留香、程灵素四人则前往福建。
出发之前,薛冰在小院里伫立了很久。她望着夜摩睡过的床铺,摸着白薇用过的茶杯,心中百感交集。
白薇,她低声开口,你到底是被夜摩骗了,还是本来就和他是一伙的?
没有人回应她。
四人整理行装,动身往福建进发。
一路上,薛冰始终在琢磨夜摩的事。她一遍遍回想和夜摩的每一次碰面——染缸水面上浮现的影子、翠屏山的对谈、卧龙瀑的交锋、苏州小院养伤的时日。每一次相处,夜摩都演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你说,薛冰问陆小凤,夜摩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哪几句是真的?
我不知道。陆小凤答道,但我觉得,他说的不全是假的。你母亲的手记是真的,太子非先皇亲生这句话,多半也是真的。他把真话假话掺在一起,就是让你分不清虚实。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我听?
因为他需要你信任他。陆小凤说,他先告诉你一部分真相,让你觉得他是好人,之后才能利用你。
利用我做什么?
利用你打开情丝镜。陆小凤说,情丝镜得有独孤霜的血脉才能打开,你是唯一的传人。夜摩自己打不开,才需要你出手。
薛冰抬手摸了摸怀里的情丝镜,镜子还安安稳稳在那里,夜摩并没有拿走。
他没拿镜子。薛冰说,他要是想要这面镜子,在苏州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拿走。
因为他拿了也没用。陆小凤说,这镜子得用你的血才能打开藏在里面的兵防图。他就算拿了镜子,打不开也等于白拿,所以他需要你活着,需要你亲手帮他打开镜子。
所以他骗我信任他,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让我帮他开镜子?
没错。陆小凤说,但他没想到,赤蝙蝠使会在洛阳暴露他的身份。赤蝙蝠使要么不知道他的全盘计划,要么就是故意为之——她不想让夜摩一个人独占这份功劳。
魔教内部也有矛盾吗?
当然有。陆小凤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魔教四大护法,各有各的盘算。夜摩想独吞情丝镜,赤蝙蝠使自然要故意拆他的台。
薛冰细想了一番,觉得陆小凤说的很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去福建,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确实是。陆小凤说,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去魔教总坛,不光要找夜摩问清楚所有事,还要端了魔教的老巢。
就凭我们四个人?
四个人足够了。陆小凤笑了,我、你、楚留香、程灵素,咱们四个人,已经够魔教喝一壶的了。
薛冰看着他笃定的笑容,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只要有陆小凤在,她好像就什么都不用怕。
四人一路往福建而去,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第十天的时候,终于进入了福建境内。
福建多山,这里山高林密,山间终年云雾缭绕。四人进了山,朝着魔教总坛的方向前进。
魔教总坛具体在什么位置?楚留香开口问。
花满楼说,在福建武夷山。陆小凤答道,武夷山多岩洞,最适合藏匿人马。
四人又往武夷山行进,等走到武夷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晚我们先在山下住一晚,明天再上山。陆小凤安排道。
四人在山下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那天夜里,薛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母亲独孤霜,母亲站在一片紫色的莲花丛中,对着她说:冰儿,不要恨,要查清楚。
薛冰从梦中惊醒,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不要恨,要查清楚。她喃喃重复着,娘,我记住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武夷山上,像给整座山覆了一层银纱。
明天,就是决战之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