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的山路,比四个人预想的还要难走。
山高林密,云雾缭绕,四人整整走了一天,才爬到半山腰。半山腰上有一座道观,名叫白云观,但观里早就没有道士了,只有魔教的人驻守。
前面有人。花满楼不在,楚留香的耳朵也十分灵敏,至少有五十人,都在观里。
要硬闯吗?程灵素问。
硬闯。陆小凤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四人纷纷拔出兵器,一起冲进了白云观。观里的魔教弟子万万没想到有人敢直接闯上山,全都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打倒了一片。
但很快,更多魔教弟子从道观后方冲了出来。四人边打边往前推进,朝着观后走去。观后有一个山洞,洞口刻着一只蝙蝠。
这就是魔教总坛的入口。楚留香说。
四人一齐冲进山洞。山洞里十分昏暗,程灵素点起火把,火光一亮,照亮了洞壁——只见洞壁上画满了紫色的莲花,和情丝镜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紫衣门的图案。薛冰说,魔教总坛里,为什么会有紫衣门的图案?
因为魔教和紫衣门有渊源。陆小凤说,也许魔教的前身,就是紫衣门的叛徒创立的。
四人朝着洞内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豁然出现一座大厅。大厅里点着数百盏油灯,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大厅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身黑袍,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握着一柄弯刀。
此人正是夜摩。
他身边站着白薇,白薇脸色不太好看,但人没有受伤。
你们来了。夜摩开口,声音依旧像砂纸磨木头一般粗哑,只是和在苏州时相比,多了一丝彻骨的冰冷。
夜摩。薛冰握紧了手中的剑,你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夜摩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真的?薛冰冷笑一声,你说你中了三日醉,是我用自己的血救了你。结果你第二天就痊愈了,还带着白薇跑到了武夷山,这也叫真的?
三日醉是真的。夜摩说,用你的血做药引,也是真的。但我体内蕴了二十年的应和术功力,三日醉对我而言,只能困我三日。三天之后,我自己就能逼出毒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跑掉?
因为赤蝙蝠使来了。夜摩说,她要杀你抢镜,我不能让她在苏州动手,所以我故意跟着她走,把她引到了武夷山。
引到武夷山?
不错。夜摩说,武夷山是魔教总坛,赤蝙蝠使到了这里,就得听教主的命令。教主现在还不想杀你,因为你还有用处。
我有什么用?
你是唯一能打开情丝镜的人。夜摩说,教主需要你打开镜子,取出兵防图。
薛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夜摩说,我只骗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告诉你,我就是魔教教主。
薛冰的脑子的一声炸开:魔教教主?夜摩竟然是魔教教主?
你是魔教教主?
夜摩说,二十年前,我假意叛出紫衣门,投靠魔教。十年前老教主过世,我接过了教主之位。
那紫衣门被灭……
不是我干的。夜摩说,是当今皇上做的。皇上为了掩盖那个秘密,发兵灭了紫衣门。我假意叛逃,就是为了查清皇上的秘密,为紫衣门报仇。
报仇?你如今已是魔教教主,大可以直接动手报仇。
我报不了。夜摩说,皇上势力太大,我魔教虽然人手众多,但和朝廷比起来,还是差距悬殊。我需要情丝镜里的兵防图,借福王的三千甲士起事,推翻当今皇上。
福王是你的人?
福王不过是我的棋子。夜摩说,我利用他招兵买马,等时机成熟,就杀了福王,自己起兵。
薛冰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不敢相信,夜摩竟然真的是魔教教主,还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
那我母亲的手记,也是你故意放到我手上的?
夜摩说,我需要你知道真相,需要你恨皇上,需要你帮我打开情丝镜。
你一直在利用我?
夜摩说,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小时候我抱过你,教过你剑法,你叫我师兄,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
薛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信他。
你现在想怎么样?她问。
我想让你帮我打开情丝镜。夜摩说,拿到兵防图后,我就起兵推翻皇上,为紫衣门报仇。
推翻皇上之后呢?
之后,我拥立你做紫衣门门主,恢复紫衣门往日的荣光。
薛冰陷入了沉默,她看着夜摩,又看了看白薇,再扫过大厅里站着的魔教弟子,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夜摩说,你可以考虑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就好。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只能动强了。夜摩说,但我实在不想走到那一步。
薛冰抬眼看向陆小凤,陆小凤微微点头,示意她先答应下来,再从长计议。
薛冰说,我考虑三天。
夜摩笑了:好,我给你们安排住处,三天后等你的答复。
随后四人被安排在山洞侧厅的房间里,房间陈设简陋,但十分干净。
房门关上后,薛冰坐在床边,始终一言不发。
你打算怎么办?陆小凤问。
我不知道。薛冰说,他说的话有真有假,我根本分不清该信哪一句。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陆小凤说:“我们都不能帮他打开情丝镜。兵防图一旦落入他手中,他起兵造反,天下就会陷入大乱。”
“可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给紫衣门报仇。”
“报仇也不能以天下大乱为代价。”陆小凤说,“你母亲拼了性命守住情丝镜,从来不是为了让它变成造反的工具。”
薛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楚留香问道,“硬闯出去吗?”
“硬闯是闯不出去的。”陆小凤说,“这里是魔教总坛,守卫至少有几百人,我们只有四个人,根本冲不出去。”
“那怎么办?”
“等。”陆小凤说,“等三天,等夜摩放松警惕之后,我们再找机会逃走。”
“逃出去之后呢?”
“逃出去之后,我们把魔教总坛的位置禀报给皇上。”陆小凤说,“只要皇上派兵清剿,魔教就会覆灭。”
“皇上会相信我们吗?”
“皇上会信的。”陆小凤说,“皇上本来就想铲除魔教,魔教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我们主动提供位置,皇上必定会出兵。”
四人商量妥当,接下来三天,他们表面上配合夜摩,暗地里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第一天,夜摩请他们赴宴,席间讲了许多紫衣门的旧往事。薛冰听得心头酸涩,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白薇来找薛冰,姐妹俩聊了许久。白薇说自己是被夜摩救下的,夜摩对她很好,她坚信夜摩是好人。薛冰没有反驳,她不想让白薇伤心。
第三天,夜摩过来询问薛冰的答复。
“你想好了吗?”夜摩问。
薛冰看着他,开口道:“我想好了,我不会帮你打开情丝镜。”
夜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天下大乱。”薛冰说,“我母亲用性命守住情丝镜,不是为了让它变成造反的工具。”
“你!”夜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你难道不知道,拒绝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薛冰说,“但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帮你。”
夜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和你母亲,真是一模一样。”他说,“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傻。”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魔教弟子吩咐道:“把他们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
四人被关进了山洞深处的一间石室,石室的门是铁铸的,墙上只开了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现在怎么办?”程灵素问。
陆小凤看向那扇小窗,笑了:“楚留香,这个窗户,你能出去吗?”
楚留香打量了一下窗户,窗户很小,但他身形瘦削,刚好能挤过:“能。”
“好。”陆小凤说,“你出去后赶回洛阳,找花满楼,让他带着丐帮的人来救我们。”
“那你们呢?”
“我们在这里等着。”陆小凤说,“你快去快回。”
楚留香点头应下,从窗户钻了出去。他的轻功天下第一,山洞里的守卫根本没有发现他。
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薛冰坐在地上,看着小窗透进来的光。
“你说,楚留香能及时赶回来吗?”她问。
“能。”陆小凤说,“他是楚留香,他一定能回来。”
薛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楚留香返程的路上,会遭遇更大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