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其实不是路本身难走,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们顺顺当当下山。山道不算陡,可两旁的林子又深又密,天色将明未明,树影里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刚走到半山腰,林子里就射出来一排箭,每支箭的箭尾都系着紫绸,紫绸在晨光里飘着,像一群紫色的蝴蝶。
“趴下!”陆小凤大喊一声。
众人连忙扑倒在地,箭矢擦着头顶飞过,直直钉在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郭大路摸了摸后脑勺,满手心都是汗,心有余悸道:“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成刺猬了!”
“他们不想杀我们。”花满楼趴在地上侧耳细听,开口道,“箭都故意往头顶射,这是吓唬人,不是真要我们的命。”
“那他们吓唬我们干什么?”薛冰问道。
“拖延时间。”陆小凤道,“他们要么在等什么人,要么在等什么事。”
话音刚落,林子里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而是整整几十匹。马蹄声由远及近,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是骑兵,至少三十骑。”阿飞开口道。
陆小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往侧面的林子撤,骑兵在密林中施展不开。”
众人立刻钻进侧面的密林,林子里树木茂密,骑兵果然追不进来,只能在林外兜圈子。但对方的箭手跟着进了林子,沾着紫绸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了过来。
薛冰走在队伍最后,忽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一支箭直奔她后心而去,陆小凤闻声回身,一招灵犀一指稳稳夹住箭杆,此时箭尖离薛冰的后背只差半寸。
“谢了。”薛冰爬起身道。
“别分心,”陆小凤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雾隐。”薛冰说,“他写‘福王’两个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怕福王?”
“是怕福王背后的人。”薛冰道,“福王是皇上的胞弟,权势已经够大了,能让雾隐怕成那样,福王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是谁?”
“不知道。”薛冰道,“但我母亲二十年前就知道这件事,她没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个人,连我母亲都惹不起。”
陆小凤没有接话,他知道薛冰说的是实话。紫衣门当年是武林第一大门派,门主独孤霜武功绝顶,人脉极广,能让她都不敢说出口的人,整个大明也找不出几个。
林子里的箭矢忽然停了。
花满楼侧耳听了听,开口道:“箭手撤了。”
“为什么要撤?”郭大路问道。
“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陆小凤道,“他们拖了我们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足够洛阳城里发生很多事了。”
众人加快脚步冲出林子,林外是一条官道,官道上满是马蹄印,方向正是洛阳。
“他们去洛阳了。”薛冰道。
“冰人馆!”陆小凤脸色一沉,“快!”
众人立刻施展轻功往洛阳赶,薛冰的轻功不如其他人,陆小凤便放慢脚步等她。薛冰跑得气喘吁吁,却一句抱怨都没有说。
“你不用等我,”薛冰道,“你先去吧。”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路上再遇上埋伏怎么办?”陆小凤道,“我们一起走。”
薛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脚步却加快了些。
赶到洛阳城门口时,天已经大亮,城门早早开了,守城的兵丁正懒洋洋靠着墙根打盹。陆小凤带着众人进了城,径直往冰人馆赶去。
冰人馆在洛阳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已经围了一群人,正对着馆门指指点点。陆小凤挤进去,就见冰人馆的大门被劈成了两半,门上插着一把弯刀,刀上系着一块紫绸。
紫绸上写着八个字:“镜在人在,镜碎人亡。”
“夜摩!”薛冰咬着牙道。
陆小凤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地上沾着血迹,但并不多。苏樱和小鱼儿倒在地上,还有呼吸,显然是被迷烟熏倒了。
郭大路坐在台阶上,满脸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木棍。他看见陆小凤,咧了咧嘴:“你可算回来了。”
“你怎么样?”陆小凤蹲下来问道。
“没事,就是皮外伤。”郭大路道,“他们来了十几个人,要抢东西。我和石破天拦着,石破天抱着那半块镜子死不撒手,他们抢不走就放了迷烟。我晕过去之前,看见他们打了石破天一拳——石破天没”醒,抱着镜子翻了个身,把镜子压在了身子底下,似乎睡得愈发安稳了。
陆小凤往里走,石破天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情丝镜的碎片,嘴角还挂着笑,像是抱着一块香甜的糖。他睡得很沉,迷烟对他似乎没什么用处,他本来就睡得沉,外头那些动静于他而言,大约还不如梦里的一块肉来得要紧。
程灵素给苏樱和小鱼儿喂了解药,两人慢慢醒转。苏樱咳了几声,喉咙里还有些发涩,定了定神,开口道:“他们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脸上带疤。他没动手,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说……”
“他说什么?”薛冰问道。
“他说,‘告诉少门主,镜子凑齐了,来翠屏山找我。’”苏樱道。然后他就走了,再没多说一个字。
薛冰握紧了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我们去了翠屏山。”
“他一直跟着我们。”陆小凤说,“从染坊开始,他就跟着。他不是要杀我们,是要看着我们把镜子凑齐。”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凑不齐。”陆小凤说,“第三片镜子在宫里,他拿不到,需要我们帮他拿。”
薛冰看了看怀里的碎片,又瞧了瞧石破天怀里的碎片,目光在两处碎片之间来回一巡,脸色瞬间变了。
“碎片被人动过手脚。”她说。
她拿起碎片对着光端详,碎片边缘多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嵌着紫色粉末,若不细看,只当是镜面上沾了尘。
“是紫泥。”程灵素凑过来看了看,“夜摩在碎片上做了记号,他能感应到碎片的位置。这粉末是用特制的药汁渗进去的,沾了人气就越发明显。”
“能去掉吗?”陆小凤问。
“能。”程灵素说,“但需要三天,用解药浸泡,才能把紫泥逼出来。”
“三天。”陆小凤说,“这三天里,夜摩会知道冰人馆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洛阳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陆小凤清楚,这样安稳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三天。”他低声道,“我们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