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确实老了。二十年前他是独孤霜身边最机灵的书童,那时候他脚步轻快,什么事都抢在最前头,如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可眼睛依旧清亮有神,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老的劲儿。
他见到薛冰,第一反应就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薛冰伸手扶他,他却不肯起身,说:“老奴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
“起来说话。”薛冰说,“碧城师伯是谁杀的?”
雾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牌,黑牌上刻着一只蝙蝠,蝙蝠的眼睛是紫色的,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格外瘆人。
“这是魔教黑蝙蝠使的令牌。”雾隐说,“夜摩这二十年来改投了魔教,当上了黑蝙蝠使,一心想着把当年的旧账算个干净。碧城观主料到夜摩会来,三天前就派人去洛阳给少门主送信,可送信的人半路就被杀了。”
“你怎么会知道?”陆小凤问道。
“送信的人是我派出去的。”雾隐说,“他叫小六,是观里的杂役,平日里话不多,办事却牢靠。他走出去一天就回来了——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人扔回来的,尸体就摆在山门口,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箭尾还系着紫绸。”
薛冰紧紧攥住了剑柄,指节都泛了白:“是夜摩的人干的?”
“没错。”雾隐说,“但杀碧城观主的,不是夜摩的人。”
“那是谁干的?”
雾隐往洞口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宫里的人。”
陆小凤和薛冰对视了一眼。
“宫里的哪个人?”
雾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碧城观主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们要的不是镜子,是镜子里藏的东西。’”
“镜子里的东西?”薛冰皱起眉,“情丝镜背面藏着兵防图,这件事我母亲只告诉过我和碧城师伯。宫里的人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母亲身边有内鬼。”雾隐说,“二十年前紫衣门覆灭,根本不是夜摩一个人能做到的。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就在宫里,权势极大。”
“你知道是谁?”
雾隐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姓朱。”
姓朱。大明的皇族本就姓朱。陆小凤心里猛地一沉。
“你有证据吗?”
雾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紫令。这枚紫令由青铜打造,正面刻着紫衣门的莲花纹,背面刻着一个“霜”字。
“这是门主的紫令。”雾隐说,“门主死前把它交给碧城观主,碧城观主又转交给我,让我等着少门主前来。”
薛冰接过紫令,指尖触到那个“霜”字时,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是她母亲的遗物,而她从小就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紫令——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未离过身。
“我母亲还有另一枚紫令?”她问道。
“紫衣门本来就有两枚紫令。”雾隐说,“一枚由门主随身佩戴,一枚传给继承人。你脖子上那枚,是继承人的。这一枚,是门主的。”
薛冰把两枚紫令拼在一起,两枚紫令严丝合缝,拼合之后,背面的“霜”字和正面的莲花纹刚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正是一幅地图的一角。
“这是……”陆小凤凑近了细看。
“这是开启情丝镜的方法。”雾隐说,“两枚紫令合在一起,就能指引出第三片镜子的位置。”
“第三片镜子在哪里?”薛冰急忙问道。
雾隐刚要开口,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一支箭从洞口射进来,直直穿透了他的喉咙。箭尾系着一块紫绸,紫绸在油灯灯光下轻轻晃了晃,活像一条死蛇。
薛冰扑过去扶住雾隐。雾隐的喉咙不断涌出血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了两个字。
福王。
写完之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有埋伏!”陆小凤拔出剑,挡在了薛冰身前。
洞外,一片一片紫绸飘了进来,像一场紫色的雪。花满楼的声音从洞口传了进来:“至少二十个人,分布在四面八方,全都是箭手。”
“走!”陆小凤拉住薛冰,“从洞后面走!”
岩洞后面有一条窄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薛冰放下雾隐的尸体,抹了把眼睛,跟着陆陆小凤从一块大石背后钻进了那条窄缝。
窄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稍不留神就要磕着额头。越往里走越暗,脚下的水声却渐渐清晰起来。窄缝的尽头连通着后山的一条小溪,两人从溪水里爬出来,浑身都湿透了,衣角裤腿往下淌着水,在晨风里冷得直打颤。郭大路和阿飞正在溪边等候,两人各牵着一匹马,看见他们出来,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花满楼和程灵素呢?”陆小凤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道。
“在前面等着呢。”郭大路说,“他们听见箭声就往这边撤了,一刻也没耽搁。”
众人汇合之后,便沿着山路往山下走。紫绸还在身后的晨风里飘着,像是一串未散的紫烟,又像是山魈撒向空中的妖花,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忽高忽低地打着旋。但箭手并没有追下来——他们的任务只是杀雾隐,不是追杀陆小凤一行人。山道两旁静得出奇,只有众人急促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那鸟鸣也怯生生的,叫一声便歇了,仿佛被这满山的杀气骇住了。
到了山脚,薛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翠屏山。晨光已经铺满了山脊,山坡上的松林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边。山上的碧城观在晨光里像一块灰褐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她望着那一点隐在山色中的轮廓,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福王。”她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记住了。”
陆小凤看着她手里紧握着的两枚紫令,缓缓开口道:“雾隐用性命换回来的线索,不能浪费。我们回洛阳,查福王。”
“冰人馆恐怕已经出事了。”花满楼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沉得压人。他微微侧着头,耳朵朝着来路的方向,仿佛还在听那些已经远去的箭声。“我们走了一整夜,夜摩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小凤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急促,那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笑意此刻连影子也寻不着了:“快走!”
众人不再多言,连夜下山,朝洛阳的方向急急赶去。身后的翠屏山越退越远,终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影,横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