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素把碎片泡进药水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桌面上,照得那碗药水越发幽碧。
药水呈碧绿色,碎片放进去,水面立刻“滋滋”冒起紫泡,一股极淡的腥味随着水气散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逼出来。程灵素盯着看了一会儿,说:“紫泥渗得很深,至少要泡三天。这三天里碎片不能离水,一旦离水,夜摩就能感应到。”
“三天之后呢?”陆小凤问。
“三天后紫泥被逼出来,记号就消了。”程灵素说,“但这三天我们得守在冰人馆,哪儿都不能去。”
“夜摩会过来?”
“他不一定亲自来。”程灵素说,“但他肯定会派人过来。他知道碎片在我们手里,也清楚我们在解毒,绝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解完毒。”
陆小凤点点头,转身去布置防御。
冰人馆面积不大,一共前后两进。前院是说媒的铺面,几把旧桌椅靠墙摆着,门脸也不甚起眼;后院是住人的地方,天井窄狭,四面屋檐挤得密密实实。陆小凤安排郭大路和阿飞守前门,花满楼守后院,苏樱和小鱼儿去屋顶放哨,至于石破天……石破天还在睡。
“石破天怎么办?”郭大路问,“他抱着碎片死不撒手,总不能让他抱着碎片一起泡药水吧?”
陆小凤走过去推了推石破天,石破天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碎片抱得更紧了。
“石兄弟,”陆小凤说,“把镜子给我,我们拿去解毒。”
石破天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不给。”他说,“这是我捡的。”
“你捡的?”郭大路乐了,“你昨晚挨了人家一拳都没醒,什么时候捡的?”
“梦里捡的。”石破天说,“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给我的,交代我好好保管。”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陆小凤想了想,说:“行,那就由你保管。但你得跟着程灵素走,她要给镜子解毒,你抱着镜子跟她一块儿去就行。”
石破天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他爬起来抱着碎片,跟着程灵素去了后院。程灵素把碎片连同石破天的手一起泡进了药水里。石破天坐在小板凳上,手泡在绿水中,又开始打起盹来。
“这都可以?”郭大路看得目瞪口呆。
“他内力深厚,药水伤不到他。”程灵素说,“而且他抱着碎片,谁也抢不走,正好稳当。”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中午,出事了。
洛阳知府派人来传话,说有人告发冰人馆私藏叛党,要陆小凤去知府衙门问话。陆小凤没有去,他让林诗音前去应对。林诗音是前状元之女,熟悉官场规矩,她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告发我们的人,来头不小。”林诗音说,“知府说,状纸是西厂递过来的,由西厂千户萧劲亲自督办。”
“萧劲?”陆小凤皱起眉,“没听过这号人物。”
“是西厂新设的千户。”林诗音说,“半年前他还只是个小旗,突然就升了千户。有人说他背后靠的是福王。”
福王。又是福王。
“他想干什么?”薛冰问。
“想拿人。”林诗音说,“但知府没敢动手——冰人馆里这么多武林高手,他一个小小知府惹不起,就让萧劲自己过来拿人。”
“萧劲会来吗?”
“明天。”林诗音说,“知府说了,萧劲明天会带着文书过来拿人。”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他带的文书,肯定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真文书要走内阁流程,还要皇上批复,至少得半个月才能下来。”陆小凤说:“萧劲不过是个千户,不可能拿到真文书,他拿的一定是西厂的假印,就是用来吓唬人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郭大路问。
“等他来。”陆小凤说,“等他来了,我们当场拆穿他。”
第三天,碎片上的紫泥终于被处理干净了。程灵素把碎片捞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裂痕里的紫色粉末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几道清清浅浅的痕迹。
“记号消掉了。”程灵素说,“夜摩感应不到这块碎片了。除非他亲眼看见这块镜子,否则再也追不到我们头上来。”
薛冰松了口气,她把碎片收进怀里,和自己那半块放在一起。两块碎片合到一处,紫莲花拼成了大半,可还差一角——那就是第三片镜子。
“第三片镜子在宫里。”薛冰说,“我母亲的令谱上写了,第三片镜子由皇后保管。”
“皇后?”陆小凤问,“哪个皇后?”
“当今皇后。”薛冰说,“我母亲和皇后年轻时就有交情。二十年前,我母亲把第三片镜子托付给皇后,说如果紫衣门覆灭,就把镜子交给能信任的人。那枚镜子是情丝镜最关键的一片,只有三片合拢,兵防图才能显出全貌。她这么做,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给后来的人留了一线希望。
“皇后信任谁?”
“不知道。”薛冰说,“母亲没有留下别的话。但我们必须想办法拿到第三片镜子,没有第三片,兵防图就永远显示不出来,前面所做的一切也都白费了。”
陆小凤刚要开口说话,门外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十匹。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滚雷碾过青石板路,震得窗纸微微发颤。马蹄声在巷口停下,接着就传来了甲胄碰撞的声音,一片冰冷而整齐的金铁交鸣。
“来了。”花满楼说,“至少五十个人,都穿着官服,带着刀。他们的脚步声很沉,靴底是官制的厚底硬靴,错不了。”
陆小凤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巷子里站满了穿飞鱼服的西厂番子,黑压压一片,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长着瘦长脸、三角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手里拿着一纸文书。
“西厂千户萧劲。”那人说,“奉福王之命,查办冰人馆私藏叛党一案。陆小凤,跟我走一趟吧。”
陆小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书,笑了。
“萧千户,”他说,“你这文书,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