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春，看这身龙袍怎么样？”
他讪讪一笑，敷衍道。
“非常合身，也很气派，宫人的手艺真好。孩儿觉得爹比昨天看起来还精神。”
“那就好，那就好。”
南万钧笑呵呵的，突然搁愣一下，昨天试穿时，南云春并不在场，
如何会知道？
南云春也憋不住了，
脸色愤愤不平:
“爹爹皇袍好了，那孩儿的太子袍做好了吗？”
“这个，嗯，还在做，不着急。你先出去吧，等会儿爹还有话跟你说。”
南云春将信将疑，抬脚要走，
这时，
隔壁的屋里传来嗯嗯呀呀的声音，好像是孩子的声音。
他觉得奇怪，脑袋探了进去，
赫然发现，
床上躺了个小男孩，约莫两岁左右，有个宫人正在哄着他睡觉。
哪里来的孩子？
自己怎么从来没见过？
而让他怒目喷火的是，孩子身上竟然穿着太子袍！
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南万钧还是骗了他，压根就没有让他当太子的意思，
怪不得登基大事不和他商量，
怪不得要撵他去巡城。
五年来，
他出生入死，总是打头阵，干着最危险最劳累的苦活累活，逼死了南少林和尚德，却换来如此结局。
可是，
南万钧曾无数次亲口答应他，江山是为他打的，太子也是他的。
老贼，
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是谁？”
南云春冷冷问道，连爹爹也不叫了。
“是我的儿子，最小的儿子，他叫南云冬！”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也是娘用枕头生出来的儿子吗？”
“不，他的身上留着南家的血，是真正的南家子弟，所以太子只能由他来当。”
“那我呢？”
“你，就去死吧！”
南万钧脸色突变，布满狰狞，
龙袍的袖子里，
突然伸出一把利刃，捅入毫无准备的南云春的腹部。
“你，你，虎毒不食子，你好狠毒！”
“无毒不丈夫，你不是我的儿子，也就谈不上狠毒。
再说了，
你不该死吗？
你早就暗中投靠了信王，妄图置我于死地。
五年前的秋雨夜，
黄河边上电闪雷鸣的那一刻，
当钦差卫队亮起屠刀时，你的脸上不是恐惧，不是害怕，
而是惊愕，是悔恨。
因为钦差卫队是信王派来的死士，是你们一伙的。
信王此前一定和你说过，
他要杀的是我。
当发觉死士的屠刀真的砍向你自己的脑袋，你才明白上了信王的当，明白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当然会惊愕和悔恨。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若非展大率黑衣人救了我们，他们说出了你当时脸上奇怪的神态，
我还蒙在鼓里呢。”
南云春痛苦地捂着肚子，垂下脑袋。
“之后，
你又几次到信王府偷偷找他，做了很多不利于我的事。
你明知道南云秋的下落，也不告诉我，
致使我判断失误。
大军从芒砀山出发，你率的兵马多，便萌生了撇下我，抢先攻占京城的念头。
若非遭遇女真人阻挡，你早就打进京城了。
若是那样，
此刻穿上龙袍的应该就是你！
你登基了，
会留我这个活口吗？”
南万钧好像占着理，大倒苦水，俨然正义的化身。
“名利场上成王败寇，深山林里弱肉强食，
只有失败者，
没有无辜者！
但凡生在尘世，都是有孽障之人，就要接受失败，就要面对死亡。
所以，
你也不要怨我，
你是弱者，不死于我手，就死于别的强者之手。
就像很多人死于你之手一样。”
南云春满口血水，哆哆嗦嗦指着他，
冷冷问道:
“大言炎炎，把恶毒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会死于谁之手？”
南万钧照着铜镜，欣赏自己，
喃喃道:
“多好的头颅啊，可是总有一天也会被人砍掉。人都会死，还是不要知道死于何人之手好。”
“不，你会知道的。我敢断定，砍掉你头颅的人是南云秋。”
“竖子，他敢？”
南万钧摸摸脑袋，觉得脖子后冷飕飕的，仿佛南云秋紧握鬼头大刀正在砍来。
他知道南云春是故意气他，诅咒他，
但不是没有可能。
而今，中义军的实力不容小觑，
而南云秋，
犹如五百年不世出的星辰闪耀于世，竟然能孤身涉险杀死完颜丑，打死李孝利，颠覆高丽政权，捣毁辽东老巢。
换做别人，
甭说干了，想都不敢想。
“那小子，为何小时候看不出来，也太大器晚成了吧！”
南云春悲吼道：
“有何不敢？
老子能杀儿子，儿子为何不能杀老子？
哈哈，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说起来也挺惭愧，
从他小的时候，我就巴不得弄死他，临了临了，却只有他能为我报仇了。
天意弄人啊！”
“我养了他十几年，他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甭做梦了，他杀不了我。”
南万钧嗓门很大，
心底却很虚。
如果自己有失败的那一天，很可能强者就是南云秋。
但是，出于颜面需要，无论败给谁，
都不可以败给南云秋。
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南云春出血过多，感受到时间不多了，斗了这么多年，不管胜败成负，总之自己认输了。
可是，
有个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
“其实你我都清楚，咱们并非父子，南云夏和南云秋也都不是你的儿子，临死前我只想问一句，我究竟是谁？”
“好吧，
念在这些年你还有些苦劳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你不是一般的人物，
你的父亲是老西秦王，母亲是熊鹰，你是当今西秦王秃发狐的哥哥。
换句话说，
你应该才是真正的西秦王！”
“啊，我是西秦王！那为何沦落至此？”
南云春此前听信王说起过，说他是西秦人，
但没想到，
自己竟然如此高贵。
“熊鹰和我被棒打鸳鸯后，嫁给了老西秦王，第二年便有了你。
后来她回来省亲，
因老西秦王在京城猎色，她一怒之下找到了我，我俩旧情复燃，
为了泄愤，
她还将不满周岁的儿子偷偷送给我，以报复老西秦王，也让我能有个后。
因为，
她知道我生养不出子嗣。”
南云春明白了，
当时那个孩子就是他！
“老西秦王得知宝贝儿子丢失，暴跳如雷，在京城兴师动众搜了三天，
没成想，
你早就被我悄悄送回清江浦。
后来，
生出秃发狐之后，老西秦王便不让熊鹰抚养，母子聚少离多，所以感情一般。
南云夏是辽东人，也算大金后裔。
你最想不到的应该是南云秋。
他是文帝的长子，他才应该是大楚皇帝！”
“怎么会这样？”
南云春梦魇般痛苦，
原来自己是西秦王，还是熊家的表亲，熊心的表哥。
同时也哑然失笑，
自己还是南云秋的表哥，二人有很近的血缘关系。
在南家这个彼此没有血亲关系的成员中，
他俩关系最近，
而仇怨极深。
“熊鹰，你夺走了我的富贵，夺走了我的人生，老娼妓，你怎么不去死？”
他恨恨咒骂自己的母亲，
带走了他的荣华富贵，留下了杀戮和死亡。
他瘫下来了，
双膝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眼神无力地落在床榻上那孩子身上。
孩子明明睡着了，突然睁开大眼睛，也在望着他，
还发出了浅浅的笑。
孩子眉宇之间的神色，像极了一个人！
南云春在咽气之前，终于弄清楚了：
这个孩子很像南少林！
难怪南万钧之前在烈山或者芒砀山，都常常会莫名其妙地询问南少林儿子的情况。
原来早就有了夺子的阴谋。
把侄孙子改为儿子，改名南云冬，然后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孩子长大后，
当然会认他为父亲。
两个人都笑了，
孩子笑着笑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南云春也笑了，
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死了！
不知他为什么会笑，也不知他为何咽气之后，脸上还能挂着泪痕？
……
南云秋在焦急等待展大的消息。
斥候送来了南万钧寻找梁王的告示，他便为梁王担心，生怕梁王做出冲动之举。
他很清楚，
南万钧绝不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去拥戴梁王。
归根结底，
是要利用梁王的声誉，为自己的利益着想。
所以，
他传令展大前往新兵大营寻找梁王，务必阻止南万钧阴谋得逞。
快到半夜了，
展大才回来，带来的消息很不妙：
大营里遗留的汴州兵都死了，梁王夫妇不知去向。
关键是，
在染疫军卒的营房里，发现了梁王停留过的痕迹。
这是个不好的迹象。
他马上让古天到京城打探，
结果发现，
梁王真的入京了。
前后连贯起来，他明白了梁王的意图，不禁黯然伤感。
完颜丑死了，
但锦袍之盟没有死，还在荼毒梁王，
梁王要用最凄凉的方法，以生命为代价和南万钧玉石俱焚，彻底结束让他羞愧悔恨的折磨。
又来了个坏消息，
前往西北采买鹿茸的队伍遭到西秦兵的袭击，死伤惨重，
只有一支小队侥幸突围，护送几百支鹿茸在返程的路上。
照这样估算，
也要两天后才能配制出为数不多的解药。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梁王显然等不到了。
大营里，
有人哽咽啜泣，有人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