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本将军没听错吧。您自愿放弃登基,拥戴本将军称帝?”
“大将军没有听错,这是本王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梁王神色凝重,
望向南万钧:
“试问天下英雄,哪个没有称王图霸的雄心壮志?
正因如此,
本王才上了完颜丑炮制的锦袍之盟的恶当,致使大好形势一败涂地,
唉!悔之晚矣!
人贵有自知之明,本王的确不是当皇帝的那块料,
否则,
先皇就不会把本王撵到汴州。
再观大将军,
文武兼备,声名赫赫,麾下兵精将勇,打得辽东铁骑丢盔弃甲,
您才是英主明君。
本王之萤火,安敢与日月争辉?”
南万钧听了浑身得劲。
“唉!
想本王当初风光时,汴州雄师十万,何等的威风。
呵呵,
现在众叛亲离,只剩下夫妇二人,梦醒了,还接受现实了,
所以,
本王才来到京城,
全力推举大将军登基。”
梁王怅叹一声,显出极不情愿而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
唯有如此,
才能打消南万钧的疑虑,让老贼放下戒备之心,进入他的圈套里。
这番陈词很具有说服力,
对方不是不想当皇帝,乃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南万钧基本上相信了,
又做了最后的试探:
“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洞察先机,及时捕捉天下大势,本将军非常钦佩。
不过,
王爷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就没有任何条件吗?”
“当然有,本王的条件还不少,就看大将军应不应允?”
“那要看王爷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请讲。”
条件越多,南万钧就越相信他的诚意,
这点见识,
梁王还是有的,所以狮子大开口了:
“首先要保护好我熊家西郊皇陵,善待熊家族人。
其次,
荡平中州境内所有胡虏,特别是本王最痛恨的辽东人。
最后,
将我熊家发祥地泗县分出来,成立诸侯国,由本王统治,名字就叫大楚,所有军政一切事宜,新朝廷不得过问。
就三个条件,不多吧?”
南万钧一直竖着耳朵,仔细权衡。
第一个条件不难,大不了花费点钱粮而已。
至于第二个,和没提一样,
那本来就是他要做的。
最后一个最棘手,那就相当于国中国了。
虽然大楚也有女真和西秦那些属国,但他们都是异族,
为了巩固统治,以夷制夷是很好的手段,
而梁王要统治的是中州之地,
没有这样的先例。
最无法容忍的是,国名还叫大楚,颇有种想死灰复燃的打算。
怎么办?
南万钧踌躇不定,离席而起,来回踱步沉思。
梁王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只要老贼点头,双方就会签订协议,他就有和老贼近距离接触的理由了。
南万钧思索好一阵子,
下了决心!
如果不答应,以梁王刚才在皇城外那么多民意支持,自己的新朝很可能阻力重重,耽搁他的登基计划。
还是先答应再说,
不就是一个泗县嘛,弹丸之地,掀不起大浪,
等自己江山坐稳了,随时可以灭掉他。
反正,
背信弃义之事,自己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也不差这一回。
“好,本将军全部答应。”
“大将军真痛快,大事已成,咱们是不是应该举杯共饮庆祝一下?”
“那是自然。”
手下摆好了酒宴,
梁王几次想要过去当面敬酒,都被大德挡驾,
计划再一次落空,
梁王非常失望,或许是自己操之过急,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艾晴儿也看出了门道,暗示他沉住气,
她会想办法让南万钧主动就范。
酒宴还没开始多久,
南万钧急于准备登基事宜,不想再在梁王身上浪费时间,便连打几个哈欠,以身体疲乏为借口,提议结束宴席。
这时,
艾晴儿忽然对梁王说道:
“臣妾忽然觉得,王爷和大将军只是口头上达成协议,今后若是有了纷争不好处理,再者说,怎么向臣民交代?”
梁王道:
“需要什么交代?”
“咦,大将军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拥戴王爷您登基。
现在突然变成大将军登基,
百姓们会认为,自己被欺骗了,
更会认为王爷您一定是受了大将军胁迫,
以王爷的民意和威望,京城百姓必然会造反作乱。
现在情势急迫,辽东人亡我之心不死,
京城千万不能有闪失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南万钧只顾高兴,没想到竟然疏忽了这个重要环节。刚才那些百姓言辞铮铮,誓死效忠的场面历历在目。
如果百姓发现上当,群情激奋,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
他满是感激:
“还是王妃虑事周全,心细如发,巾帼不让须眉,本将军惭愧惭愧。那就赶紧立字为证吧?”
立字为证,需要双方同时签字画押,
为方便起见,通常需要双方就近签字。
南万钧很快亲自草拟了协议,并签上自己大名,
梁王刚要动笔,
却被艾晴儿阻止:
“王爷也太仓促了吧,此等协议事关重大,不可不慎,今晚应该沐浴焚香,三思而后行,从容些,或许还有反悔的机会。”
南万钧急了:
“王妃,咱们都说好了,王爷也全然是出于自愿,怎么还会要反悔呢?”
“是啊,你觉得还有哪一条不合适吗,或者要再增加几条?”
南万钧生怕变卦,巴不得立马就签,
艾晴儿却道:
“多考虑考虑总归没错,
而且,
为郑重起见,应该召集群臣和百姓共同见证,如此便可一劳永逸,省得世人猜疑。
今日太晚了,还是改日吧。”
“嗯,有理,本王同意改日。”
“那就明日早上,不能再耽搁了。”
南万钧迫不及待,巴不得把梁王的手指头拽过来,强按在签字。
他就怕夜长梦多。
酒宴散后,梁王执意要出宫,
南万钧哪里肯放,坚决把夫妇俩留置宫内,而且就安排在梁王少时所居的宫内。
草木荣枯有时,人生寿夭不定!
明日就是自己的人生终点,今晚还能回到旧居重温过去,
梁王唏嘘不已。
夜色下的深宫大内,静寂无声,灯火寥寥,没有宫女的嬉笑声,没有孩子的哭闹声,宛如死城一样骇人。
平生最后一个夜晚,
两个无眠之人索性披衣而起,拎着宫灯趁夜游览深宫。
梁王扮做热情的向导,为初次入宫的艾晴儿指东道西。
哪个是先皇的寝宫?
哪个是襄王的宫殿?
可是路过信王的旧宫时,他噎住了。
为了得到江山,他违背了武帝病榻遗言,兄弟不相伤的承诺,残忍地割下亲弟弟的脑袋。
结果不仅没有登上皇位,反而落得今日之下场。
时也命也,
这或许是九泉之下的武帝在诅咒他,报复他,让他命途多舛,让他功败垂成。
结束了,
都要结束了,就用我的死,来为所有的错误赎罪吧!
路经西北角时,
他驻足观看,
那是冷宫,也是母亲烈妃生前所居的宫殿。
大门敞开,里面荒草没膝,在夜风中瑟瑟摇曳,而门窗梁柱都被烧为灰烬,残灰已冷,唯有宫墙还伫立着,
诉说起当时梅媪纵火自焚的悲惨。
扪心自问,
他对母亲没有感情,甚至十分痛恨。
如果不是她褊躁狭隘,鼠目寸光,愚蠢无知,得罪了皇后,触怒了武帝,文帝也抢不走皇位。
不仅如此,
她还纵容信王反对他,处处制造他的谣言,导致兄弟不和,最终酿成惨祸。
更有甚者,
文帝明明没有慢待她,刁难她,
她却成日在信王面前诉苦,让信王帮她报仇,暗中反对文帝,阴谋夺取文帝的皇位。
该要的时候不要,
不该要的时候却不识时务。
本来信王完全可以做一个太平王爷,富贵皇亲,最终却和熊心明争暗斗,一发不可收拾。
时间能褪去颜色,也能冲散恩怨,
母亲死了,
自己也要死了。
此时此刻,
他原谅了她!
晦暗的天地间,两个孤独的人手挽着手,留下卿卿我我的说笑声,为死气沉沉的大内增添了一抹生机。
“少将军,您巡城这么快就回来了?”
南云秋恼道:
“有什么好巡的?
自梁王前来投奔,百姓们发疯似的,争先恐后干活,大晚上不睡觉去站岗,比咱们还起劲,真是见了鬼。
怎么,你们有发现了吗?”
“是的,就在御极宫,属下看见里面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天擦黑后,有人看见宫人还有匠人鬼鬼祟祟进入宫殿,不久前出来了几个人,窃窃私语在议论什么礼仪啊,朝服啊之类的事情,会不会和大将军登基有关?”
“是吗?”
南云春愣住了,
昨天就有传言说南万钧在秘密缝制龙袍,自己还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和他商量,
于是,
他让心腹悄悄留意一下。
手下的发现,似乎证实了秘密筹备登基之事,梁王同意明天签订协议,筹备登基也顺理成章。
可为什么要背着他这位太子呢?
借着酒兴,含着怨愤,
他悄悄去往御极宫。
实际上,
南万钧派他去夜巡城防,目的就是为了支开他,没想到南云春这么快回来,
此刻,他筹备得正起劲。
经过反复斟酌,新朝的国号就叫大南,以家姓为国姓,
明天召集群臣,
他还选定了京城一些听话的百姓,等和梁王签约之后,立即举行登基仪式。
仪式很简单,
自己登基亮相,宣布国号,颁布国制,宣布皇储,群臣叩拜。
至于祭祀天地等环节,就留到击败辽东人,消灭中义军,再弥补不迟。
铜镜前,
南万钧又欣赏一下自己黄袍加身的形象,非常满意。
天不早了,也准备得差不多,他便打算更衣回屋歇息,明天要荣光焕发出现在世人面前,迎接他这位大南国的开国皇帝。
“嘭!”
门开了,
南云春突然闯进来了,第一眼就看见了南万钧在脱龙袍,很是惊讶。
南万钧更加尴尬,也隐隐觉得惊慌,
他清楚,马上就要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