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皇城内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这一天,
对南万钧而言,无疑是最光芒四射的日子。
他实现了夙愿,报复了熊家,扫平了对手,
即将开启只属于南家的新朝。
登基大典即将进行,首先是和梁王签订协议。
阶下异常热闹,
不仅有大楚的旧臣,还有新朝的人物,百姓打扮的人也不少。
为了见证签约仪式,打消世人的悠悠之口,
能请的都请来了。
“大将军,昨日就有谣传,说梁王是被逼无奈才要签订协议,其实他并不情愿让出江山,是真的吗?”
南万钧佯装淡定:
“谣言止于智者。
本将军若是那样卑鄙,早就可以登基了,
那么,
为何还要广贴告示,派出数路人马去请梁王呢?
本将军赤诚之心光照日月,
感天动地。
若还有人怀疑,问问梁王便知。”
梁王正在偷偷挠痒痒,此乃疫病初发的症状,
他担心被别人发现,于是马上停手,用毅力强忍着。
“诸位莫要听信谣言。
大将军说得对,
本王身上无伤,吃得饱睡得香,而且来去自由,大将军非常热情周到,
哪来的威逼慢待之说?
本王的脾性,想必很多人有所耳闻,
性格火爆,不畏强梁,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甭说大将军,
就是天王老子都逼迫不了本王。
否则,
本王又何必亲自来京,主动来签订协议呢?”
话说得很赤诚,
可他注意到,
南万钧和他的距离依然很远。
不能再拖了,
他只能铤而走险,逼南万钧无路可退。
“本王为表示诚意,澄清世人谣传,证明大将军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待协议签好之后,本王愿亲自向大将军跪拜称臣。”
南万钧忙道:
“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大将军不必过谦。”
梁王一挥而就,交出签完的协议,
慨然道:
“诸位,昨日本王为君,大将军是臣,而今日大将军为君,本王为臣。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也因如此。
本王真心拥戴大将军开创新朝,这对中州而言,对苍生而言,
皆为幸事,
然而,在熊家的御极殿上看大楚覆灭,新朝继起。
对于本王这位旧朝之王,新朝之臣来说,
羞赧之心,愧疚之情,
着实无法承受。
本王觉得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故而,
恳请诸位体谅,本王提前行叩拜之礼便退出御极殿,
还望大将军以及诸位成全!”
说着说着,
梁王竟语塞不能言,潸然泪下。
满殿之人皆挥袖掩泣,
几个大楚老臣悲从中来嚎啕大哭,齐齐跪倒:
“请大将军成全王爷!”
南万钧原本并不情愿,做贼心虚嘛。
他担心梁王会对他不利,所以始终保持着距离。
但现在梁王说得凄楚感人,诸人又纷纷请愿,
他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而且,
登基称帝马上就要举行,他也不便拂逆众人,于是朝大德使了个眼色。
大德会意,随时准备靠近护主。
梁王瞥了一眼艾晴儿,
她坚定地点点头,表达了双双赴死的决心。
梁王缓慢走向御座,双腿剧烈哆嗦,
疫病,
已经让他从浑身奇痒转向疼痛。
他咬紧牙关忍住了,面带笑容看着南万钧,来到御座前屈下千斤重的双膝,
恭谨道:
“大楚旧人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万钧心里无比受用,象征性伸出手,
敷衍道:
“熊爱卿请起。”
突然,手被梁王抓住了。
他大吃一惊,本能地做出防御动作,
大德也摆出了架势。
谁知,
梁王却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嚷道自己头晕,还借着他的手把自己勉强拉起来。
可是他刚站起来,脚步不稳竟然倒了下去,
正好扑在南万钧身上。
这一幕超出任何人的预料,
南万钧惊慌失措,对梁王也起了疑心,拼命把对方推开。
大德分身过来把梁王扯开,
怒吼道:
“大胆,竟然对陛下无礼!”
南万钧见梁王不停抓挠身体,心中狐疑: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送给大将军一份厚礼。”
“什么厚礼?”
“当然是疫病了!”
梁王还撩起袍袖,露出了胳膊,只见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密密麻麻极为瘆人。
“哈哈哈!哈哈哈!”
梁王放声大笑,
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南万钧,你这跳梁小丑,歹毒鼠辈,也想沐猴而冠,窃夺我大楚江山?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南万钧傻了,怯了,慌了,胆战心惊,冰凉到了极点。
真是百密一疏,防不胜防,
他终于明白了梁王的险恶用心。
梁王夫妇撇下手足般的部下,潜伏在京畿,利用锦袍之盟带来的巨大民意,耐心等待钓他这条大鱼,
最后,
不惜以牺牲自己的决绝,也要拉他殉葬。
这,
该是多大的仇恨!
梁王的投诚是假,笑容是假,协议是假,跪拜是假,所有的都是假的。
复仇才是真的。
霎时间,他感觉自己浑身瘙痒,幻梦破灭,一切成空,死亡的阴云笼罩着他。
梁王无疑是锦袍之盟的受害者,
而最大的受害者是他南万钧。
“来人!将此恶贼拿下!”
南万钧大声咆哮,不管如何先登基,等结束之后便把梁王夫妇俩乱刃分尸。
大典开始……
解药即将问世之前,也是疫病最为嚣张之时,
中州百姓在迎来黎明时,还要经历最伤痛的黑暗。
杞县之北五十里外,
云夏带着三万人马气势汹汹南下,要去杞县和完颜愚合兵。
其中,
半数是辽东几乎最后的援兵,半数是投奔汴州百姓中挑选出来的青壮。
这些人,
为了亲人不受疫病折磨,被绑上了敌人的战车。
进入县城,
云夏奏请完颜愚:
“大将军,时不我待,中义军很快就会配制出解药,咱们应该抓住最后的机会夺下京城。太子爷殁了,您就是大金新主。”
“本将军正有此意,大金成败在此一举。
今后,
咱们不要城池,只杀人!”
完颜愚整顿兵马,决定先消灭柘县及太平县的乱贼,
然后,
便可兵临城下,消灭南万钧。
“出发!”
京城里的大典已将近尾声,南万钧坐卧不安,祈祷疫病不要找上他,
否则,
他将要创造史上最短命皇帝的记录。
“礼毕!”
大南国就在京城草草宣告建立,
首任皇帝南万钧头戴皇冠,身穿龙袍出现在臣民面前,
太子南云冬坐在距他很远的座椅上,接受臣民的叩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南万钧起身离开,准备活剐了梁王夫妇,却接到了京畿急报:
辽东人正在攻城,望火速派兵救援。
“辽东贼真会挑时候,完全不给朕面子。朕正要找他们,他们却送上门来。”
听说对方尽出主力,
南万钧认为,这正是全歼辽东人的时机,
当即派出心腹大德率三万精兵出击,
自己稍候也将带领两万精锐老卒前往支援。
他们曾痛殴过完颜愚,已经消除了对敌人的恐惧心理。
梁王旧宫里,
夫妇俩依偎在一起,释然轻松,笑容可掬。
“臣妾恭喜王爷终于大功告成!”
“是啊,
杀了南万钧,今生再无遗憾。
哦,遗憾还是有一个,无恙不在身边,
只要三个人在一起,怎么样都是高兴的。
晴儿,
这辈子嫁给我后悔吗?”
“能嫁给王爷这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臣妾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臣妾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对不住王爷!”
梁王却不以为意:
“不,我不认为人人都需要香火。
如果不能让儿女过上安稳的日子,宁可不生养。
你想想,假如咱们现在有孩子,
咱们死了,
孩子怎么办?
是不是多了一份牵挂?是不是担心他们的安危而不敢闭眼?”
“王爷这么说,臣妾心里好受多了。”
“唉!
本来想让你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造化弄人,皇后没做成,反而要受我的连累,白白送了性命,实在对不住。
黄泉路上,
你再慢慢数落我吧。”
艾晴儿伸出玉臂将梁王揽在怀里,
贴着他的耳朵含情脉脉:
“在臣妾心目中,世上再无第二个男人能配得上王爷,
您就是皇帝,独一无二的皇帝,而臣妾就是皇后。
到了地底下,王爷仍旧是地下的皇帝。
黄泉路上,
臣妾能跟着王爷,不会觉得漫长,也不会孤单。
因为,
那是向生而行的光明大道!”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没有杂物,仿佛尘世和他们无半点关系,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触摸到彼此的心跳。
二人默默享受着最后的时光。
很快,
他们就要换一个地方生活了。
良久,
艾晴儿柔柔道:
“王爷,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
梁王轻轻地吻她一下,扯断了袍服,系起长长的布条栓在房梁上,打了两个结。
夫妇俩手挽手,把脑袋伸进去,互相凝视,
笑着离开了……
“首领,柘县发生激战,他们终于要决战了。”
斥候带来的消息,正是中义军苦苦等待的时机。
他们厉兵秣马了很久,又饱受疫病荼毒,
终于等来了最后逐鹿。
完颜愚和南万钧的决战,也是中义军的决战。
南云秋听完描述,对乱贼又产生几分敬佩。
大德带领的三万精兵居然经受住了对手几轮的冲击,
而且还发动过反攻,一度重创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