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悟树庭的午后,那刻夏偶然看到了一篇被废弃的论文。
它被压在一整摞落满灰的羊皮卷最下层,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发脆,几处字迹被潮气洇得微微晕开。
那刻夏抽出它的时候,封皮上积攒的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扬起一小片金色的尘雾。
他皱着眉吹了吹灰,随手翻开,然而只读了开头的几行字,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然后他阅读的速度开始变快,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原本微微前倾用来借光的身体不自觉地慢慢挺直。
那双眼眸本是学者特有的、习惯性带着三分挑剔与七分审视的冷灰色,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灼亮的东西映照着,瞳孔深处有光在一寸一寸地聚拢。
《论泰坦神话的起源》。
论文的设想天马行空。
不,用“天马行空”来形容似乎太过温和了。
那刻夏读到中段时甚至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他有一种本能的、近乎洁癖的对“无据之论”的排斥。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他以为经不起推敲的断言,字里行间总能在最不经意的位置掏出一件他无法反驳的证据,像一位深藏不露的棋手,每一步都看似闲手,走到最后连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理有据,严丝合缝,像是一座从地基到穹顶都精确得令人绝望的建筑。
可作者却从这样一座建筑中,推出了一个惊人到几乎无法被任何敬神者接受的结果——所谓“神话”,最初也许不过是「诡计」泰坦扎格列斯的一场诡计。
那些千年来被无数人用生命去信奉、用唇舌去传颂、用膝盖去叩拜的神话,其本质,也许只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谎言。
“你觉得,这一篇论文如何?”
恩贝多克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此刻正负手站在那刻夏侧后方,面上带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分辨的表情。
他的声音依旧和往常一样平和,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考较弟子对一段寻常经义的理解。
“荒唐。”那刻夏回答。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间过于安静的藏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连尾音撞上石墙后折返的微小回声都听得见。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钉在那几页泛黄的纸面上。
荒唐。
这简直太荒唐了。
如果这篇论文的内容是真的,那么流传千年,被无数典籍反复记载、被无数学者倾尽一生去解读的泰坦神话,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场悠长的、庄重的、被所有信者用虔诚与血泪共同维持下来的笑话。
而更荒唐的是,这篇文章说的大概是真的。
那刻夏握着论文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老旧的羊皮纸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
他废了很大力气才没有让呼吸变重。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寻找反驳它的方法,像是一个落水的人在寻找任何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但他比谁都清楚——他越是想反驳,就越是在顺着那个人的思路走;他越是觉得它荒唐,就越是无法否认它。
“确实荒唐。”恩贝多克利斯回答。
老人的声音依旧平缓。
那刻夏又看了看论文的署名,敬拜学派,白厄。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是又看了一遍。
那两个字写在论文第一页下角的位置,墨迹已经很淡了,笔画却依旧清晰。
敬拜学派——白厄。
那刻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行字,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在羊皮纸表面微微凹陷的触感,那是曾经被某个人用力写下的痕迹。
他惊愕地看向恩师。
仿佛在询问他,如此大不敬的文章,究竟是出自敬拜学派的学者之手,还是某个已经被逐出树庭的异端。
而这篇论文被废弃的原因,那刻夏也能猜出来。
太容易猜了。
如此亵渎神明的论文,绝不能以敬拜学派的名义发表出来。
白厄?
那刻夏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
很耳熟,不,应该说是如雷贯耳。
奥赫玛的传奇人物,雪阳爵,刻律德菈时代最年轻也最受重用的统帅,曾以一己之力保护了整座城邦的安全,后来战死沙场。
关于他的事迹在奥赫玛几乎无人不知,街头巷尾的吟游诗人都能唱几段他的故事。
就是这位白厄吗?
只是,那刻夏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也是敬拜学派的学者。
一个在战场上亲手剖开过泰坦胸膛的战士,竟然在神悟树庭的学术谱系中占据着一个隐秘的位置。
“吾师,这是?”
那刻夏终于转过身来,面向他的老师。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篇论文,纸页边缘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有些发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自己身上听到的、近乎迫切的语气。
恩贝多克利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
“在知晓这一切时,我的疑惑和你一样。”恩贝多克利斯说道。
“毕竟,那位‘雪阳爵’最耀眼的战绩之一,便是亲手剖开了一位泰坦的胸膛,将祂的火种献给他的君主。”
恩贝多克利斯搜出几篇其他的论文,将它们一一摊开在那刻夏面前。
《论粉霞天女是否真实存在》。
题目看起来像是一篇闲逸的随笔,甚至有些轻佻。
那刻夏翻了翻,作者在文中以一种异常诚恳的、几乎到了天真的笔调试图论证粉霞天女并非传说。
大多数人眼中,粉霞天女不过是一群人的妄想,毕竟从未有人真正能够提供任何可靠的目击记录。
但白厄坚持自己亲眼见过她,并将那些细节描写得极为真切,真切到让那刻夏这个从不为无证之论所动的人,都几乎要相信世上真有那样一位少女。
然而,问题正在于此,作者始终拿不出任何证据。
整篇论文最醒目的,不是它的论证,而是作者在字里行间压抑着的那种、几乎带着点孩子气的执着。
《论「海洋」泰坦法吉娜的疯狂及其成因》。
这篇论文的学术价值极高,对泰坦疯狂之因的分析冷静、精确、层层递进,甚至可以说每一个观点都足以作为单独的一篇论文展开。
然而,因为关于法吉娜的资料全部出自海瑟音之口——那刻夏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海瑟音是谁,刻律德菈的剑旗爵——而她是这世上仅存海妖。
也就是说,这篇论文所有论据的来源都过于单一,甚至可以说是一家之言。
如果没有其他旁证,这样一篇建立在单一声源上的论文,无论其内在逻辑多么完美,都无法被视为严谨的学术成果。
……
那刻夏的目光从那堆卷宗上缓缓扫过。
这几篇论文各不相同,各有各的问题:
因此,它们都被废弃了。
被埋在这里。
那刻夏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手稿,像是看见了一道被尘封的,由一个人独自在不同路径上留下的探索轨迹。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恩贝多克利斯也正看着他。那双属于老人的、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旧藏室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簇沉默燃烧的暗火。
“他最后是如何毕业的?”
那刻夏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间旧藏室里沉睡已久的寂静。
他的目光从那些被一一摊开的废弃手稿上抬起来,落向恩师那张被灯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的脸。
那么,他到底用什么说服了敬拜学派的学者们?
或者说,那个写下这几篇论文的人,最终,是用怎样一篇文字完成了自己在神悟树庭的最后一课?
恩贝多克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木架旁一只毫不起眼的旧木箱,那木箱被锁在角落里,箱面上覆着厚厚的尘垢,锁扣已经生了铜绿。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动作轻缓地打开锁扣。
他从中取出了一卷手稿。
那卷手稿比之前几篇都要薄,封面上甚至没有题目,整卷纸页被一块已经发暗的亚麻布条束着。
恩贝多克利斯将它拿到那刻夏面前,灰尘在两人之间浮动,然后轻轻解开了那根布条。
《论逐火之旅的必然性》。
那刻夏翻开它。
几页发脆的羊皮纸在灯下展开,字迹依旧清晰,每一笔都沉稳有力。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他越读越慢,越读越安静。
与之前那些论文不同,这篇文章里没有那种天马行空的幻想,可它恰恰因此变得异常沉重。
白厄没有踩一捧一,没有将泰坦的统治贬为暴政,也没有将逐火之旅夸大为人类唯一正确的出路。
他没有拿刻法勒的神谕作为自己的依仗,更没有拿所谓的“再创世”许下一个只有未来才能兑现、因而永远不会被证伪的诺言。
他写得很克制,用词客观、冷静、精确,几乎到了严苛的程度。
更像是一位学者,在无数次煎熬的思辨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须借助任何神圣权威、无须诉诸任何情感煽动、只靠事实和逻辑就能自我支撑的答案。
他在肯定了泰坦的功绩的同时,指出了祂们正在逐渐陷入疯狂的事实。
长夜将至,而众神正在从庇护者变成最不可知也最不可控的威胁。
这个论点被一步步推导出来,每一步都谨慎而克制,没有跳步,没有含混,像是一座由青石垒成的阶梯,一阶压着一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结论的顶端。
从海妖的低语到律法的悖谬,从神谕的沉默到黑潮的蔓延,那些长久以来被有意无意回避的事实被白厄一一收集、归类、推演,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线索。
人们可以不信神谕,也可以不信任人类自身,但他们最终必须正视的,是那个正在到来的黑潮。
泰坦正在无可挽回地失去对自身的掌控。
而失去理智的神明,对祂们所庇护的世界而言,将变成何物?
文章最后,白厄给出了那个结论:
“祂们的死亡是自身获得解脱的唯一途径。”
不是对神明的叛逆,而是对神明的拯救。
是让那些早已被疯狂侵蚀、痛苦不堪的存在从自身失控的永恒中得到安息。
泰坦的死亡,人类眼中最大的忤逆,在白厄笔下被转写为对神只的慈悲,是让所有仍旧相信神明的人能够保留最后一分敬意。
而这个结论,比之前所有被废弃的文章都更锋利。
那刻夏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同一个人,一面用最冷酷的逻辑拆解神话,一面又用最悲悯的口吻为神明寻求安息;一面将一个整个文明建基于其上的叙事拨开,一面又为那个文明指明一条不得不走的险路。
那些贤者最终允许他毕业,不是因为他的论点无懈可击——虽然它确实逼近于此——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反驳,也无法承受反驳失败的后果。
这篇论文里既有足以说服树庭的严谨,也包含了白厄对泰坦最后的敬意。
“这便是他最后交上来的东西。”恩贝多克利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以这篇论文完成了自己在神悟树庭的学业。再后来,他回到了奥赫玛。”
“他的毕业答辩时,树庭曾有过很大的争议。”
恩贝多克利斯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用了很多次‘牺牲’这个词,但没有一次把它说成是人类的单方面牺牲。这是那些评审最终放他通过的原因。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一篇如此没有敌意、又如此诚实的论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管,这篇论文本质上,比那篇《论泰坦神话的起源》还要危险得多。”
那刻夏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篇论文的封面上,落在那几行已经被时间和灰尘抚摸过无数遍的字迹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写下这篇论文的那个白发男人,在自己那柄剑真的贯穿泰坦的胸膛时,是否也在想着“解脱”这个词。
小剧场
“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白厄的家伙,生前经常和大地兽在一起,还和你不对付,阿格莱雅?”
“有什么问题吗,傲慢的大表演家?”
“真遗憾,他死得太早了,否则,也许我们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那我可真的庆幸他已经不在了,傲慢的大表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