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芽衣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下那片微凉的软枕，接着是身上盖着的、被乐土里某种极淡的花香浸透的薄毯。
她盯着头顶那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视线从模糊一点点聚焦，才慢慢认出这是乐土大厅。
可她不是倒在月球的终焉陨坑里吗？
那片黑得发蓝的天、银白色的月尘、还有凯雯似笑非笑的脸，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只挪了半寸，肩膀与腰侧的伤口便像同时被人用烧红的细线狠勒了一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仍想坐起来，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已轻轻按上她的肩，将她重新压回原处。
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
“请不要动，后继者。”
苏的声音从她身侧落下来，温润而平和，像穿过层层月尘后忽然灌入耳中的泉水。
他依旧闭着那双眼睛，面容沉静，眉宇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照顾病患时才有的、如水般不慌不忙的耐心。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芽衣没再挣扎。
她偏过头，看见苏正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膝头摊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显然已在这儿守了些时候。
她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最后只哑声问了句：
“……阿波尼亚和爱莉希雅呢？”
“她们没事。”
苏合上那本书，将它轻轻放到一旁，又探身替她把快要滑下肩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手指在被角处停了一停，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发着热。
芽衣怔了一下，随即极轻地弯了弯唇角，至少，她还活着。
她望着大厅穹顶那层永远不落的温和天光，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终于松下来的弦，轻轻震了一下，像被谁用指尖拨出一声极低的回响。
“凯雯呢？”
芽衣哑着嗓子问。
她只稍稍偏了下头，伤口便像被细小的火舌舔过，可她实在想知道那个把自己打得差点再死一次的女人现在怎样了。
她不信爱莉希雅会放着这么个危险人物不管。
苏闻言，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像在斟酌措辞。
“她被爱莉希雅发现后，爱莉希雅用了一个粉色的小喇叭，四处宣扬她的存在。”
他慢慢说道，语气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和，“现在，整个往世乐土的人应该都围在她身边。毕竟，一个女版的凯文，对大家来说，实在很令人好奇。”
芽衣的脑子晕了一下。
女版凯文。
她想象着爱莉希雅举着个小喇叭满乐土跑、凯雯站在人群中任人打量的画面，竟觉得这比月球上的终焉试炼还要荒诞。
她刚想再问点什么，一个高挑的白发身影便从门口晃了进来。
那人不请自来，风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扬起，版型和凯文平日穿的那件如出一辙，可穿在她身上却多了几分利落又散漫的味道。
正是凯雯。
“呦，你醒了？”凯雯一眼望见她，也不客气，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来做什么？”芽衣嗓音还有点虚，眼神却重新绷了起来，像只受了伤仍不肯放下爪子的猫。
“给你发奖励。”凯雯微微俯身，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那手干干净净，腕上没戴任何饰物，却像连指尖都带着点月面的冷，“把手给我。”
芽衣犹豫了片刻。
她看看凯雯，又看看旁边安静如山的苏，终于还是慢慢将手从薄毯下探出来，放了上去。
她的手还很凉，被凯雯轻轻托住时，像把一件易碎品递了过去。
凯雯也不多话，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按在芽衣掌心，慢悠悠地画了几笔。
她的指尖不冷，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暖，笔触很轻，像在掌心写一句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密语。
芽衣垂眼看着，认出那是「救世」刻印的纹路。
“好了。”
凯雯收回手，指腹在芽衣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才算真正结束。
芽衣只觉得一股极沉极静的力量自掌心向四肢百骸流去，像被雪山融水缓缓漫过。
那枚早先从凯文处得到的「救世」刻印，忽然像被唤醒了内里最核心的一层，不再只是安安静静地伏着，而是在她灵魂深处缓缓旋转起来，亮得像夜里被风吹旺的旧火。
她下意识握了握拳，掌心里什么也没剩下，只有那枚看不见的印记正与她的脉搏同频跳动。
“你给我增强的……是「救世」？”芽衣抬起头，看向凯雯，眼底有惊讶，也有掩不住的警惕，“为什么？”
凯雯直起身，将那只刚才还托着芽衣的手插回风衣口袋里，神情又变回那副没心没肺的懒散样。
“你会用上它的。”
她偏了偏头，笑得有点痞，像刚往棋盘上落下一步谁都看不懂的棋。
然后她朝苏挥了挥手，又对芽衣抛下一句“好好养着”，便转身朝门外走，风衣下摆在廊下投下好长一道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