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尼亚是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的。
像一片从至深之处飘来的、淡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影子。
乐土大厅里本没有风，可当她在芽衣床边站定时，四周的空气却像被轻轻拨了一下，所有声音都温顺地低了下去。
连苏也像有所觉察，不知何时已退出帐外，只留这一小方天地给她们。
“恭喜你，芽衣。”
她开口，语调低缓，像隔着薄薄的水面传来。
她的到来并不让芽衣意外，可那双眼望下来时，仍让芽衣觉得心口被轻轻按了一下。
阿波尼亚抬起手，一枚泛着微光的刻印在她掌心缓缓浮现。
那光不似「救世」那般沉静，也不像「鏖灭」那样灼烈。
它是清冷的、半透明的白，像一层极薄的冰覆在看不见的规则上，只可注视，不可触碰。
那是「戒律」，是所有刻印中最安静、也最不可违抗的一枚。
它浮在她掌心，慢慢地、稳稳地朝芽衣飘过来，像是早已在等她接过。
“恭喜你，芽衣，你是往世乐土建立以来，第一位集齐了全部刻印的后继者。”
阿波尼亚缓缓收回手，十指在身前轻轻交叠。
她望着芽衣，那双总是悲悯而空茫的眼眸里，头一次浮现出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欣慰”的东西。
可那欣慰太轻，轻得稍纵即逝，像雪地上的一小片月光，不等你看清便化开了。
芽衣伸出那只仍缠着细绷带的手，将那枚「戒律」的刻印接入掌心。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像接了朵不会融化的雪。
她能感觉到，十三枚刻印正在她灵魂深处一一亮起，像十三颗被依次点亮的星，在她体内拼成一幅完整的星图。
那力量并不汹涌，也不逼人，只像一条极深极静的长河，缓缓流过她的四肢百骸，把所有尚在崩坏的、破碎的、被死亡与再生搅乱的经络都归拢回原位。
“谢谢你，阿波尼亚。”她收回手，看向那个仍站在光里的女人。这声道谢来得很轻，却每一字都落地有声。
“不用客气。”
阿波尼亚摇了摇头，唇角像牵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又像没有。
她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要把这满室重新亮起的光芒都让给芽衣，“这是你用自己的命赢来的。我只是把它交给你罢了。”
说完，她便如来时一般，无声地没入更亮的光里。
芽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将那只还发着冷意的手重新按回胸口。
那下面，十三枚刻印像十三颗被春天唤醒的种子，正安静地、一寸一寸地，埋进她死而复生的生命里。
十三枚刻印完全聚成的那一刻，芽衣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振翅声。
像是从她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的，带着露水与花蜜般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见一只粉色的蝴蝶从她掌心那抹尚未散尽的光里飞了出来。
它小得几乎透明，翅膀每扇一下，便抖落几点细碎的星尘。
那星尘浮在空气里，不肯落下，像被这只蝴蝶牵着走的、会发光的足迹。
芽衣没有犹豫，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地上，跟了上去。
她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每一步都比想象中更稳，像有什么力量正从体内十三枚刻印组成的光网里，源源不断地托着她。
蝴蝶飞出乐土大厅，穿过几条被花香泡软的小径，最后飘进格蕾修的画室。
格蕾修仍坐在那幅巨大的画作前，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眼眸还是那样淡，淡得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空。
她看见芽衣，又看见那只粉蝶，便轻轻“啊”了一声，像认出某个早已被画进预言里的场景。
科斯魔站在她身后不远的画框旁，没有开口，只朝芽衣极轻地点了下头。
芽衣向他们打了招呼。
格蕾修用那种软而慢的语调说：
“你好，芽衣姐姐。”
当蝴蝶飞向科斯魔时，他让开半步，像在给它放行。
蝴蝶没有停，又穿过画室深处那片由无数幅画作叠成的走廊，朝着更亮、也更静的地方飞去。
芽衣跟在后头，觉得自己像正从一幅画的边缘，走进另一幅画的心脏。
最后，蝴蝶消失在阿波尼亚的至深之处。
芽衣踏进去时，正对上一双悲悯而平静的眼。
阿波尼亚站在那片没有阴影的白光里，像一直都在等她。
“有什么事吗，芽衣？”
显然，她很惊讶刚刚才见过面的芽衣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可芽衣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道东西攫住了。地板下方，那层白得发透的光面之下，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
不算宽，却极深，像枚睁开又闭不严的眼睛。
那只粉蝶正悬在裂缝上方，轻扇着翅膀，星尘落进缝隙里，转眼被吞得干干净净。
它又朝芽衣晃了晃，像在催促。
芽衣只觉那黑暗里有什么正极轻极轻地响着，不是风，不是水，倒像一片城市被压成薄片后、仍不肯死去的回音。
她跟着蝴蝶穿过那裂缝时，没有坠落，只像被什么轻轻一托，再睁眼，已经站在一条她没见过的石板路上。
路旁是熟悉的花与树，低矮的篱笆，以及远处几栋被暮光剪成旧色的房子。
那分明是黄金庭院的样子。
只是没有鸟叫，没有风，也没有活人走过的气。
只有光，照着这一小片被从现实里裁下来的、过于安静的幻境。
“你是来找凯雯的吗？”阿波尼亚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不惊不扰，像早在那里。
“这里是凯雯的空间？”芽衣问。
“嗯。”
“那，终焉陨坑……”芽衣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也是这里？”
阿波尼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将手轻轻交叠在身前，望向这片寂静得几乎凝固的庭院，像是在看一段被折进玻璃里的旧光。
良久，她点了点头：“也是这里。”
说罢，她不再开口。
只有那只粉色蝴蝶仍绕着芽衣飞，星尘从它翅尖落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滴滴化不开的、极静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