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得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将整片废墟和灵植林覆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下。营地里的棚屋被积雪压得微微下沉，族人们轮流上屋顶扫雪，用灵植粗干做成的长杆将棚顶的积雪推落。灵植林的树冠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但那些灵植的叶片在雪中依然保持着翠绿和金色镶边，从雪层的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芒，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灯海。
贾赦站在营地北侧的高坡上，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望向北面。他的感知越过灵植林北区，越过岩层屏障，深入待探区域的南缘。那片区域此刻已经被大雪完全覆盖，地形轮廓模糊不清，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深谷方向那个周期性脉动的灵气源。
脉动比上个月又慢了一些。大约七十息搏动一次，节奏沉稳而有力，但频率确实在持续降低。那东西的恢复速度在入冬之后再次放缓，可能是深谷中的地脉残余能量在持续被它吸收之后进一步衰减，也可能是冬季的低温影响了它的恢复效率。
但它的灵气脉动本身却比之前更加凝实。每一次搏动释放出的灵气涟漪虽然范围更小，但浓度更高，质地更加纯净。它在用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利用有限的能量。
贾赦收回感知，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大雪已经下了三天，营地里除了必要的外出巡逻和灵植林看护之外，大部分人都待在棚屋里避寒。蕨把食物和灵植粉末的分配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棚屋都分到了足够的柴火和储备，营地里没有出现任何冻伤或饥饿的情况。
他走到棚屋区中间的空地上时，看到岩锤正带着几个预备猎手在雪地里站桩。
那几个年轻人都是秋末才加入的新人，还没来得及进行完整的灵气淬体训练。他们站在雪中，双脚陷进积雪里，膝盖微弯，双手垂于身侧，呼吸在严寒中化为一道道白雾。岩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灵植枯枝，挨个纠正他们的姿势。他的要求比平时更加严格，哪里有歪斜就一棍子点过去，打得那几个新人龇牙咧嘴。
“腰挺直了，别缩脖子。”岩锤粗声粗气地吼着，“越冷越要挺住。气血运转起来就不冷了，缩着反而更冷。”
那几个新人咬着牙撑住，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脸上的苍白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红润取代。站桩产生的热量在体内持续积累，将外界的严寒逼退到了皮肤之外。他们脚下的积雪在慢慢融化，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贾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岩锤虽然粗糙，但在训练新人这件事上很有一套。他的方法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那几个新人虽然嘴上叫苦，但没有一个中途放弃。能在这种风雪天坚持站桩的人，底子不会差。
他转身朝灵植林北区走去。
金瞳从雪地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跟在他脚边小跑。它现在的体型已经接近一头成年的山地犬，琥珀色的眼睛在雪中格外明亮，瞳孔中的金色纹路缓缓旋转。它跟着贾赦穿过灵植林南侧和中央区域，一路向北，在北区新林的边缘停了下来。
北区的灵植在雪中生长得极好。那些种在岩层裂缝上方的灵植因为根系直接扎入地脉残余能量的通道中，即使在冬季也能获得充足的能量供应。它们的叶片比南侧的老林子更加肥厚，金色镶边更加浓郁，主干在雪压下依然挺直，没有丝毫弯折的迹象。
金瞳在北区新林的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贾赦一眼，然后继续向北面跑去。它的速度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爪印。贾赦跟在它后面，穿过北区新林的边缘，越过岩层屏障的上方，进入了待探区域的南缘。
这是他入冬后第一次进入这片区域。大雪将地面的裂缝和沟壑全部覆盖，行走时需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踩空陷进去。金瞳在前面探路，它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能提前发现那些被积雪掩盖的危险区域，用尾巴轻轻拍打贾赦的裤腿提醒他绕行。
一人一兽在雪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抵达了深谷的谷缘。
深谷中的雾气在冬季变得更加浓稠，灰白色的雾团在谷壁之间缓慢翻涌，将谷底深处遮蔽得严严实实。但雾气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依然清晰可见，节奏沉稳，一下一下地在雾中明灭。
贾赦站在谷缘上，将感知向下延伸。雾气中的暗红色光芒映照着谷底那片熟悉的平坦石地，浅坑还在原位，那东西蜷缩其中。它的姿态比上次来时更加舒展，四肢伸展开来，头部抬起，额头的金色光点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大约恢复到了六成左右的亮度。
但真正让贾赦注意的是浅坑边缘的东西。
那些他每次来都会撒下的灵种粉末，如今在浅坑边缘的石地上形成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结晶层。那些粉末中的灵气被那东西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石面上缓缓结晶，日积月累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结晶带。那东西在吸收时极其克制，只取用了粉末中大约一半的灵气，剩下的任由它们在石面上自然凝结。
它甚至把那圈结晶带作为自己恢复的辅助——那些结晶持续释放的微量灵气被它缓慢汲取，与深谷底部的地脉残余能量一起，构成了一个双重的能量供应来源。
贾赦蹲在谷缘上观察了很久。那东西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每一次呼气时鳞甲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会短暂地明亮一瞬，然后重新暗下去。它的伤口已经几乎完全愈合了，腹部那道曾经贯穿整个身体的裂口被一层厚实的、颜色稍浅的新生膜层完全覆盖。尾部断掉的那一截也长出了新的组织，虽然比原来的短一些，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形态。额头的金色感知器官还在恢复中，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纹路和结构。
它在变强。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在稳步恢复。
金瞳蹲在贾赦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谷底的方向，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摆动。它的紧张程度比夏末时低了不少，说明那东西的灵气脉动对它的影响已经降到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贾赦从腰间取出一根骨管，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灵种粉末全部倒出，撒在浅坑边缘那圈结晶带的外围。粉末落在石面上，暗金色的微粒在雾气中微微发光，灵气缓缓释放。那东西的额头金色光点短暂地亮了一瞬，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它没有因为这次给得更多而改变吸收节奏，依然保持着那种精准的、只取所需的方式。
贾赦收回骨管，站起身。
他站在谷缘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金瞳跟在他身后，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贾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那东西的恢复速度虽然慢，但它的恢复方式极其高效。如果它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也许用不了几年就能恢复到基本的行动能力。到时候它会怎么做？离开深谷，去寻找更好的恢复环境？还是留在原地，继续这种安静的、自给自足的恢复方式？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东西选择离开深谷，进入烈山部的活动范围，他需要在那一刻做出决定。是敌是友，是打是谈，全看它到时候的表现。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暗。蕨在营地入口等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南面来了几个人。”她说，“说是从更南边过来的，他们的部落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整个部落只剩下十几个人跑出来。他们一路往北逃，走了半个多月才摸到我们这里。”
贾赦脚步一顿：“什么样的袭击？”
“他们说没看清。”蕨的声音压低了些，“只知道是一阵暗红色的光从地底下钻出来，把整个部落的地面都烧穿了。他们跑出来的时候，部落已经没了。”
暗红色的光。从地底下钻出来。
贾赦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看向北面的方向。深谷中那个正在恢复的身影，与南面来的袭击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是同一个东西，还是另一个？如果南面出现了新的威胁，那它会不会向北移动，进入烈山部的势力范围？
他需要见见那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