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将那几个南来的逃人安排在营地东侧的一座空棚屋里。
贾赦走进去时,棚屋里点着一堆小火,橘红色的光照着几张憔悴到了极点的面孔。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年纪最大的约莫四十来岁,最小的一个女孩看着只有十二三岁。他们的兽皮衣物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泥浆和焦黑的痕迹,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冻伤和灼伤的疤痕。其中一个男人的左臂用一根粗糙的木棍绑着,小臂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骨头显然断过,接得歪歪扭扭。
蕨已经让人给他们送了热汤和肉干。五个人捧着碗的手都在发抖,但吃相并不狼吞虎咽,而是带着一种长期饥饿后反而不敢猛吃的克制。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显然是领头者,他喝了几口汤,看到贾赦走进来,立刻放下碗挣扎着要站起来。
“坐着说。”贾赦在对面坐下,示意他不用起身,“你们从哪里来?”
那人重新坐回去,粗糙的双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从南面来,走了快二十天。我们部落叫石棚部,在南面一条大河的边上,离这里大概有七八天的脚程。一个多月前,部落里忽然出现了怪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先是地面开始发热。大冬天的,地面忽然变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跟春天一样。部落里的老人说这是地气回暖,是好兆头。但过了几天,地面开始裂口子,裂缝里冒出暗红色的光,还有一股子硫磺味。我们觉得不对,想收拾东西搬走,但还没来得及动身,那天夜里就出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半夜的时候,地面忽然整个塌了。部落的房子全陷了进去,人也是。我当时睡在部落边缘的棚子里,塌方的时候被甩了出去,醒过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埋在土里。我爬出来一看,整个部落都没了。地面塌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坑里全是暗红色的光,还有一股一股的热浪往上涌。坑边上站着几个人,是跑出来的,加上我一共七个。”
“后来呢?”贾赦问。
“我们在坑边上等了一天一夜,想看看有没有人还能爬出来。但坑里越来越热,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我们实在待不住了,只能往北跑。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里的暗红色光柱冲到了天上,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手中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我们走了二十天,路上又没了两个人。一个伤太重没撑住,一个夜里冻死了。剩下我们五个,一路往北走,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歇,歇够了再走。昨天看到你们林子里有光,才摸过来的。”
棚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
贾赦沉默了很久。石棚部的覆灭,与深坑废墟的崩塌几乎如出一辙。地面发热、裂缝冒光、硫磺味、塌陷、暗红色光柱。这些特征与他亲手经历过的地脉核心爆炸完全吻合。
南面有一条地脉通道。在那个暗红色身影逃出深坑之后,它一路向西南方向逃窜,最终钻入了南面的某条地脉通道中。石棚部恰好建在那条通道的上方。当那东西进入通道之后,它的存在破坏了通道原本的能量平衡,导致地脉能量失控喷涌,将石棚部整个吞噬。
那条通道与烈山部脚下的地脉核心,共享着同一个大地脉系统。
那个东西虽然逃到了南面,但它对地脉系统的扰动已经波及到了烈山部的外围。如果南面的通道持续崩坏,整个地脉系统的稳定性都会受到影响。烈山部脚下的地脉残余能量可能会再次暴动,灵植林的根基会受到冲击。
他需要弄清楚南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几个先在这里住下。”贾赦站起身,“养好伤再说。放心,这里安全。”
那个男人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贾赦走出棚屋,芒和蕨在外面等着他。
“南面的事不简单。”贾赦说,“那个逃到南面的东西,可能正在破坏南面的地脉通道。如果南面的通道彻底崩了,我们脚下的地脉残余能量也会受到影响。灵植林的根基全靠地脉残余能量维持,一旦地脉系统整体失衡,灵植林可能会跟着出问题。”
芒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我们怎么办?”
“我先去南面看看。”贾赦说,“就我一个人,速度快。你们留在营地,加强警戒。如果营地方向出现地面发热或者裂缝冒光的情况,立刻带所有人撤到高处去。”
蕨开口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个跑掉的暗红色东西呢?它还在南面?”
“不确定。”贾赦说,“但它如果还在南面的地脉通道里,我这次去可能会遇到它。我需要弄清楚它的状态。”
次日清晨,贾赦独自出发了。
他沿着那五个逃人描述的路线向南推进。越往南走,地面的温度就越高。积雪在逐渐变薄,到了第二天午后,他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没有了雪迹,露出了深褐色的、带着焦枯痕迹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与深坑废墟崩塌后的气息如出一辙。
第三天傍晚,他抵达了石棚部遗址。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直径数百步的深坑。坑的形状与深坑废墟几乎一模一样,漏斗状的凹陷从四周向中心汇聚,坑壁陡峭如削,表面布满了被高温灼烧后的琉璃质硬壳。坑底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持续明灭,节奏缓慢但极其有力。
但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坑底中央的东西。
那个暗红色的身影盘踞在坑底最深处,体长比他之前在深谷中见到的那只大了将近一圈。它的鳞甲表面泛着一层灼热的暗红色光芒,额头的金色感知器官亮得刺目。它的身体几乎完好无损,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口或疤痕。
这不是深谷里那只。
这是另一只。一只完好的、未曾受伤的、力量处于巅峰状态的暗红色身影。
它在南面的地脉通道中,与深谷中那只隔了数百里的距离。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但走上了不同的路。深谷中那只受伤蛰伏,而这一只,在石棚部下方的地脉通道中安了家,将方圆数里的地面化为了自己的领地。
贾赦蹲在深坑边缘,将气息完全收敛,仔细地观察着坑底那个身影。它的灵气脉动极其强劲,频率比深谷中那只快得多,大约每三十息搏动一次。每一次搏动,坑底的暗红色光芒就会猛然一亮,释放出一圈灼热的灵气涟漪。那些涟漪向四周扩散,被坑壁吸收,转化为维持深坑稳定的能量。
它在经营这片塌陷区域。它把石棚部的废墟改造成了自己的新巢穴。
贾赦观察了很久,确认那个身影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它的感知似乎主要集中在坑底和地下深处,对外围的警戒远不如深谷中那只敏锐。也许是因为它从未受过伤,从未经历过需要警惕外界威胁的阶段。
他缓缓后退,离开了深坑边缘,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回程的路上,他的脑海中翻涌着大量的信息。南面有第二只暗红色身影,完好无损,力量处于巅峰。深谷中有第一只,受伤但恢复方式极其克制。两者同源却状态迥异,行为模式也截然不同。
深谷中那只选择了安静恢复、不掠夺、不扩张。南面这只在石棚部下方安了家,将周围的地面化为了自己的领地,它有没有继续向北扩张的意图?如果它向北移动,进入烈山部的势力范围,与深谷中那只相遇,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南面的威胁比深谷中那只大得多。他需要尽快回到营地,制定应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