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深山的雨季来得早。
铜矿洞外的茶梯田被雨水浇透,新抽的茶芽在雾里泛着油亮的绿光。
山神夫人站在洞口,披着件用芭蕉叶和棕树皮编的蓑衣,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茶青。茶青嫩得能掐出水,摊在掌心里,被她手指上的老茧一蹭就碎了。
身后站着大管事,从曹国带出来的老仆妇,头发全白了,腰还没弯。
“夫人。何老八走了快一个月了,没消息。”
“没消息就是消息。要么死了,要么被抓了。”
“那还等不等。”
“不等了。他走之前我说过——去看看唐王的灯塔有多亮。他看了,回不来,说明那盏灯比我想的更亮。”
山神夫人把茶青塞进竹篓里,转身走进矿洞。
矿洞是废弃的铜矿坑,她把主巷道改成了仓库,支巷道隔成住人的窑洞。矿洞最深处的天然溶洞里,堆着铁料、火药桶、成捆的火铳、几门老式青铜炮。溶洞顶上凿了通风孔,湿气排不出去,火药桶上盖着油布,铁料上涂了防锈的桐油。
大管事跟在身后,手里举着松明火把。
“何老八要真被抓了,会不会供出来。”
“会。他不是我养的死士,是我雇的探子。雇的人只认钱,不认命。不过他供出来的东西,都是我让他知道的。他不知道这个洞具体在哪个山头,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那他供出来的数——四五百人,几十杆火铳?”
“够让唐王头疼一阵,又不够让他倾全力来打。这分寸我拿捏了十几年。”
山神夫人在溶洞深处的木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从南越深山一直画到海门港。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十几个圈——铜矿洞、茶园、铁料库、火药坊、炮架工场、独木舟拆装点。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数字。
大管事把松明插在岩壁铁箍上,从木架上拿下一本起了毛边的账册。
“夫人,昨晚我重新点了一遍。跟着咱们在山里种茶种药过日子的,老老少少加起来,四千七百多。能拎刀打仗的,五百出头。火铳配了三百六十杆,火药存了四十桶。老炮六门,新铸的轻炮十二门——就是上次跟东山国一起弄的那个铁模炮,轻,两个人能抬着走。”
“铁模铸炮的法子,是周庸从唐王那边偷学的。”
山神夫人拿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敲。
“唐王在永济城用铁模铸炮,铸出来的炮管比泥模光滑,不炸膛。周庸拿这法子换了咱们的茶种和药材。”
“周庸知道你在山里藏了这么多人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们只有几百人。他那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唐王推万花钞他跟着推,咱们拿茶叶换他的铁模技术他也跟着换。这种人不能当盟友,只能当买卖做。”
大管事给山神夫人倒了碗新炒的秋茶。
茶汤金黄透亮,是月亮城那边传来的新工艺——萎凋之后轻发酵,炒出来比绿茶香,比红茶清。
“月亮城。唐王在月亮城种的茶,现在卖到西域去了。咱们的茶比月亮城的怎么样。”
“咱们的茶比月亮城的早。”
山神夫人端起茶碗,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的叶片慢慢沉到底。
“咱们这片茶梯田,是我自己一棵一棵从野茶树扦插出来的。几年了,第一棵茶树比我还高。唐王在月亮城用的那些招——梯田种茶、竹管引水、炭火炒青,我当年派人去月亮城学了三个月。”
“学他的,不觉得矮人一头?”
“不觉得。他搞什么我们就跟着搞,不丢人。丢人的是跟都跟不上。”
大管事把账册翻到最新一页。
“唐王还在月亮城种了药材。咱们也跟着种了?”
“也种。金钗石斛种在崖壁上,穿心莲种在茶梯田埂上。南越山里本来就产药材,以前没人收,烂在山上。咱们收,有多少收多少。收了晒干,一部分自己用——刀伤药、退热药、止血散。剩下的往外卖,换铁换粮。”
“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不是靠抢,是靠种。种茶、种药、种粮食。何老八那种人以为咱们是土匪,其实咱们是庄稼人。土匪抢一票是一票,庄稼人收了这茬还有下茬。”
山神夫人把茶碗搁下,抬头看着溶洞深处堆着的火药桶。
“夫人,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出多少茶。”
“旺季三百斤干茶,淡季一百。药材另算。换回来的铁料够铸六门轻炮,火药够打一场小仗。但不够打一场大仗。想要把海门港连根拔起,这点家底还不够。”
“那你还等。”
“等两件事。第一,等唐王把城墙地基挖了——地基一挖,他的人就得留在工地上,不能到处跑。第二,等咱们的轻炮凑够二十门。现在十二门,还差八门。铁模铸炮的法子东山国拿了一半就走了,剩下一半靠咱们自己试。试了两年,才试出十二门不炸膛的。”
溶洞外传来小孩的笑声。
山神夫人放下茶碗,走到洞口。
一个三岁多的男孩正蹲在茶梯田边上拿树枝戳蚂蚁,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男孩皮肤黑黑的,眼睛极亮,笑起来有两颗刚冒出来的小虎牙。
“天一。回来。下雨了也不怕淋。”
男孩扔下树枝跑过来,扑进山神夫人怀里。山神夫人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雨水,擦完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男孩仰起脸,拿手指头戳了戳山神夫人下巴上那颗小痣。
“娘。大管事奶奶说爹爹是天上的山神。山神长什么样子。”
“山神啊。山神长得跟这座山一样——不说话,但你靠着他他就在。天一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爹爹。”
“等你长大了,带娘走出这座山的时候。你爹在天上看着,看着你长大,看着娘把茶园种满山,看着咱们攒够家底。等攒够了,他就下来接我们。”
男孩点点头,又把脸埋进山神夫人怀里。
山神夫人抱着儿子,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被雨雾罩住的茶梯田。几年前曹侯府邸里的花园种的是牡丹,穿的是绸缎,住的是砖瓦房。被沉塘的那天晚上,水灌进嘴里的时候,以为死了。没死。被冲到下游,一个老汉捞起来,在草棚里咳了三天,咳出一肚子塘水。
从那天起就不叫郑夫人了。
叫山神夫人。
大管事走到旁边,把一件新补好的蓑衣披在男孩身上。
“夫人。天一快四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父亲是谁。寨子里有人说闲话——说山神夫人是山神送子,可她生的孩子却是姓曹。”
“谁说的。”
“不敢查。话是从月亮城那边传过来的,说山神夫人的儿子姓曹,倒是不姓李,但天一那孩子眉骨跟唐王有几分像。我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山神夫人把男孩从怀里轻轻推开,叫来一个仆妇带他去吃饭。等孩子走远了,才转过身来看着大管事。
脸上的表情像矿洞口那块被风吹了十几年的岩石。
“天一姓曹。叫曹天一。他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不能让人指着鼻子说——你娘是被沉塘的女人。但他跟曹国不一个命。他以后要有自己的国。不是曹国,不是唐国,是他自己的国。”
“你自己的呢。几年前你说要夺回曹国,现在曹国的太后是周婉清,跟唐王一个鼻孔出气。你还要曹国吗。”
“曹国我不要了。我要的是海门港。唐王在入海口建的那座城,才是锁住一切的钥匙。他锁了入海口,从杞河到南洋的商路全在他手里。他把那座城让出来,我就有跟他对坐谈条件的资格。不是要打倒他——是要让他承认,这片海不全是他一个人的。”
“你觉得他会跟你谈吗。”
“不会。他那个性子,吃软不吃硬。我当年在曹侯府上见过他一次——隔得很远。他跟姬玉贞老太太坐在一起,笑着说什么。那时候他还没当唐王,还只是镇西侯。他现在是唐王了,手底下的女人孩子比我这满山的人还多。可他有个软肋——他不打女人。”
大管事沉默了很久。矿洞深处的火药桶上,油布被从通风孔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鼓动。
“夫人。你等了这么多年,攒了十几年的家底。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攒。把茶种好,把药种好,把轻炮铸好。唐王在珊瑚屿点了灯,那盏灯照得越远,来看他的人越多。来的人多了,就会有漏消息的。何老八死了,再派人去。”
“还派探子?”
“不派探子了——派商人。派几个懂茶的,挑几担好茶,去海门港街上卖。看看码头上驻了多少人,看看城墙地基到底挖了没有。”
“海门港现在不收进城税,码头费只收五个铜板。咱们的茶挑过去卖,不会有人拦。”
“那最好。他开城门,我就送茶进去。他在珊瑚屿点灯,我就在山头上看。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大管事从木架上拿下一包新炒的秋茶,放在木桌上。
“夫人,派谁去。”
“让阿茶的爹去。他以前在月亮城卖过茶叶,会说唐话,脸生。带两个人挑三担茶,就说是南越山里新开的茶农。卖完茶别急着走,在码头上多转转。看看有没有城墙地基,有没有新调来的兵。”
“要是被认出来呢。”
“认不出来。阿茶的爹从来没在外面露过脸。再说海门港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戴国的咸鱼贩子,莘国的船老大,美丽岛的橡胶管事,还有从商丘跑过来的铺子老板。多一个南越卖茶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山神夫人把茶碗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汤在舌尖上微微发苦。
她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溶洞口,望着外面被雨雾罩住的茶梯田。
“我从一个被人沉塘的女人变成了山神。天一是山神送来的,茶园是山神给的,药材是山神种的,火炮是山神铸的。等攒够了,我就让唐王看看——这片海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山里的女人,也能在海边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