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被关进海门港禁闭室后,终于开口了。
不是赵铁山打的。
赵铁山审人从不先动刑,只把刀疤脸单独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里。铁门一锁,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去。每天两顿,一碗鱼汤一个馍馍,准时从铁门下面的缝里递进来。
刀疤脸第一天把鱼汤喝了。第二天把馍馍掰成碎末泡在汤里慢慢吃。第三天早上,铁门一开,赵铁山还没开口,刀疤脸先说了话。
“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关到你交代为止。你交代了,我给你换个有窗户的房间。不交代,这间石屋你住到死。”
“换房间没用。我交代了也活不了。你们唐王杀不杀我。”
“杀。柳元朗一条命,你们三条命都不够抵。但怎么死有区别——是痛痛快快一刀,还是在这间石屋里关到疯。你自己选。”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刀疤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扭了一下。
“我要见唐王。见了唐王我才说。”
李辰从珊瑚屿赶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禁闭室的铁门重新打开,刀疤脸坐在石床上,手腕上的麻绳还没解。看见李辰进来,刀疤脸抬起头,脸上那道长刀疤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切成两截,上半截白,下半截青。
“唐王。你那个守塔的残废,我捅了他四刀。他死之前说什么了。”
“说他欠的命还清了。”
“还清了。”
刀疤脸把背靠到石墙上,缠着麻绳的手搁在膝盖上。
“那我告诉你几件事,算我还他的。不是还你——是还他。他拿命护那座塔,我捅他的时候他没喊疼也没求饶。这种人我杀过不少,他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杀了亏本的。”
“你说。”
“我叫何老八。不是散人,是山神夫人的探子。”
刀疤脸顿了顿。
“山神夫人听说过没有——以前曹侯的正妻,被曹侯沉塘没死的那位。她在南越深山里蹲了几年,种茶炼铁造火铳,一直跟唐王作对。那个叫三叔公的死后,外岛空出来的暗点她派人挨个接了。我们三个不是自己想拆灯塔,是她派我们来的。”
李辰靠在石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她让你们拆灯塔。”
“不光是灯塔。她让我们先踩点——摸清楚珊瑚屿上有多少人,多少人值夜,电从哪儿来,电报天线架在哪儿。踩清楚了再回去报她。拆透镜是我自己临时起意,那两个蠢货跟着我干。我本来想拆了透镜拿回去换赏钱,没想到一个残废守塔的能拿鱼叉杆跟我们拼命。”
“她摸珊瑚屿的底,想干什么。”
“赶你出海门。”
刀疤脸把缠着麻绳的手抬起来,比了个推的姿势。
“山神夫人这些年一直在南越深山里屯东西——屯铁、屯火药、屯人。她说唐王占了她的曹国,占了她的南越,现在又在入海口建城。你再往下建,下一步就是往东洋走了。她等不及了。她在南越山里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不是拿来养老的。她要趁你还没把海门港城墙砌起来,一口气把你推回杞河上游去。”
“她有多少人。”
“山里藏了大概四五千。火铳有几百杆,火药够打一场小仗。还有几门从曹国旧军械库里偷运出来的老炮,改了炮架能架在独木舟上。她手底下有几个从西方洋人那边跑过来的逃兵,会修炮会配火药。还有——她在南越土着部落里收了不少人,有些部落头人的儿子跟着她干。”
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把铳管往地上顿了一下。
“唐王,山神夫人的底细我听说过一点。曹侯在青石滩败给咱们以后,她就被沉了塘。都以为她死了,谁知道她不但没死,还在南越深山里蹲了几年。这人比三叔公难缠——三叔公是造反起家,她是被沉塘以后从零攒起来的。几年的家底,全是冲着复仇攒的。”
“不止复仇。”
李辰转过身看着赵铁山。
“她当年在曹国的时候就想当掌权。曹侯死了,她退到山里,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等。等了几年,等的就是有人在海边建城。她不是只想赶我出海门。她是想把唐国从海边堵回内陆。海门港要是没了,美丽岛的橡胶进不来,于阗的玉石和石油出不去,南洋航线全是她的天下。她不是疯,是算得比三叔公精。”
刀疤脸抬起头,拿缠着麻绳的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刀疤。
“她算得精不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南越山里收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唐王的女人多,孩子多,地盘多,但他的兵散。海门港、珊瑚屿、美丽岛、月亮城,到处都有他的兵,可每一处都不多。她要是集中兵打一个点,比如海门港,你从别处调兵最快也要好几天。”
“她最近的据点离海门港多远。”
“走路五天。在南越和东山国交界的山隘里,有个废弃的铜矿洞,她改成了仓库。里面堆了铁料、火药桶、干粮,还有几十条能拆装的独木舟。我就是从那个矿洞出发的。”
刀疤脸把手放下来,看着李辰。
“走之前她跟我说——何老八,你去海门港看看唐王的灯塔有多亮。亮到能照进她山里的窗户,就该动手了。”
“她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她说过一句话——等海门港城墙地基挖好的那天,就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挖地基说明你要扎下来不走了。她不会等到你城墙砌好。她不是三叔公,三叔公是打输了才跑。她跑了几年,忍了几年,现在不忍了。”
李辰从禁闭室出来,站在码头边上。赵铁山跟在身后,火铳还抱在怀里。
“唐王。何老八的话不一定全真,但山神夫人这个威胁是真的。她跟三叔公不一样——三叔公是死了爹的王爷造反,她是被沉塘的女人复仇。一个忍了几年的人,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何老八没撒谎。他说踩点灯塔是山神夫人的命令,拆透镜是他临时起意——这两件事对得上。他要是编谎,会说整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不会把自己供成探子。他供出山神夫人,说明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想死得痛快点。”
“那怎么处置他。”
“按规矩办。杀柳元朗,偿命。他供了情报,给他换间有窗户的牢房,行刑前每天加一碗酒。另外两个年轻人审清楚——是不是山神夫人的人,有没有沾过唐国百姓的血。沾了血的,同等处置。没沾血的,发配珊瑚屿守塔,接柳元朗的班。”
缺门牙老头蹲在禁闭室门口,听见这话把嘴里的海菜梗吐了出来。
“唐王。山神夫人要真是攒了几年的家底,四五千人,几百杆火铳,还有炮——你手头现在多少人。”
“海门港护港队三十人,珊瑚屿守卫班六人,美丽岛驻军二十人。赵铁山手下加起来不到六十。但南越的岩峰死后,月亮城有一批归附的南越兵,大概两百多人,训练了半年,能用。”
“两百加六十,两百六。人家四五千。”
“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辰拿脚尖在码头的青石条上画了条线。
“她有四五千人,又不是能打仗的有这么多,算他能打仗的四五百人把,但她的人全窝在山里,打一次仗要带足干粮火药,从矿洞走到海门港要走五天。我的人分散,但我有电报,有轮船,有补给线。她从山里走出来,我在码头上等着她。她走五天,我有五天时间调兵。电报一发,上游的驻军往下走,轮船只用半天。”
头人从装卸队那边走过来,鲨鱼牙冠歪到一边,腰间工牌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唐王。我刚才在码头上问了几个外岛来的参干贩子。他们说最近南越山里的药材涨价了——金钗石斛涨了三倍。有个贩子说山里有大主顾在收,不问价,有多少收多少。”
“金钗石斛治什么。”
“刀伤药。止血生肌。那个贩子说收药的人戴的不是南越土人的银项圈,是铁护腕——跟何老八手腕上磨出来的印子一模一样。”
“那就是她了。屯铁、屯火药、屯刀伤药。她不是要打一仗,是要打一场把海门港连根拔起的仗。”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怎么应对。”
“不急。她等我挖城墙地基,我先不挖。老魏明天把地基的石灰线改成排水沟,对外说海门港不建城墙,只建排水系统。拖她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做三件事——第一,把月亮城那两百南越兵分批调过来,编进护港队,不要集中调,一次二三十人,装作来码头扛货的。第二,珊瑚屿守卫班从六人扩到二十人,多配两杆火铳,子弹翻倍。第三,在码头南北两边的礁石滩上各设一个暗哨,值夜。她的人再来踩点,抓活的。”
“她要是三个月内就动手呢。”
“她不会。她要等我挖城墙地基——地基不挖,她不会动。她觉得我要扎下来不走才动手。我先不扎,给她看一片只有排水沟的空地。等她等不及了,主动从山里走出来,我就用轮船把月亮城剩下的南越兵一口气全拉过来。她走五天山路,我走半天海路。让她在路上耗着,我在码头上等她。”
缺门牙老头把海菜梗重新叼回嘴里。
“那她要是发现你是故意拖呢。”
“她不会发现。何老八死了,两个年轻人关在禁闭室。她派出来踩点的人一个都没回去,只会以为他们还在路上。等她再派人来,暗哨已经布好了。来一个抓一个。”
头人把鲨鱼牙冠重新戴正。
“何老八那两个年轻人审了没。”
“赵铁山,你去审。”
李辰转过头看着赵铁山。
“分开审。一个问山神夫人的矿洞地形,一个问火铳和火炮的配置。两个人口供对得上,就是真话。对不上,再审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