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南门。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几辆破旧的马车就混在出城的菜贩子里溜了出去。
赶车的是几个粗布衣裳的汉子,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车上堆着些菜叶子,看着跟寻常菜贩子没什么两样。
谁也不会想到,这辆破车里藏着庆国曾经最有权势的人。
柳元昌靠在车厢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八十三岁了,折腾了这几天,这把老骨头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那几个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柳文渊的脸上被划了一刀,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柳文海的腿瘸了,每颠一下就要咬牙哼一声。
柳文江倒是没什么伤,可脸色白得像死人,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柳文渊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凤凰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隐没在清晨的雾气里。
“爹,没人追来。”
柳元昌嗯了一声,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文海忍不住问:“爹,咱们去哪儿?”
柳元昌睁开眼,目光浑浊却还有光。
“南边。海边。”
“海边?去海边干什么?”
柳元昌没有回答,又闭上眼睛。
柳文渊明白过来。“爹,您早就有准备?”
“我活了八十三年,要是连这点后手都没有,早死了八百回了。”
“海边有什么?”
“船。有人。有地方。”
“您是说,咱们可以出海?”
柳元昌点点头。柳文海又问:“去哪儿?”
“先出去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还能回来吗?”
“能。只要活着,就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海边。
那是个小渔村,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靠打鱼过活,跟外界没什么来往。
村口有个老头在补网,看见他们,扔下手里的梭子跑过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
柳元昌被人扶着下了车,喘着气说:“老刘,船还在吗?”
老头连连点头。“在!在!一直给您留着呢。去年还翻新了一遍,随时能出海。”
“人呢?”
“都在。二十个后生,都是好手。您一声令下,随时能走。”
柳元昌点点头,被扶着往村里走。
海边停着一条大船,比渔村的那些破船大了好几倍。
船身刷着黑漆,看着不起眼,可走近了就能看出来,用料扎实,做工精细,绝不是普通渔船。
柳元昌站在船边,伸手摸了摸船板,长舒一口气。
柳文渊问:“爹,咱们什么时候走?”
“先住几天。歇歇脚,补点东西。等养好了精神再走。”
“去哪儿?”
柳元昌望着茫茫大海,目光深远。“南边。有个岛,很大,能住人。我以前让人去看过,说是可以开荒种地,养些牲口。”
“您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就准备好了。那时候就想着,万一有一天出了事,有个地方去。”
几个儿子都不说话了。
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父亲。
他藏了五百私兵,他们在府里住了几十年都没发现。
他在海边留了退路,他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算计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柳文江问:“爹,那个山神夫人那边……”
柳元昌摆摆手。
“那女人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呢,哪有功夫管咱们?”
“那就不管了?”
“不管了。她跟李辰的恩怨,她自己解决。咱们先保命要紧。”
几个人进了村子,在老头家里安顿下来。
柳元昌靠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的事。
他输了,输得彻底。可他不甘心。
他活了八十三年,从先王时代就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熬死了多少人?斗倒了多少人?
可现在,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外人,就把他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全毁了。
他睁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拍打他的心脏。
柳文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爹,喝点汤吧。”
柳元昌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喝完汤,躺下来,闭上眼睛。
船还在,人还在,命还在。他还没输到底。
那个岛,他去过吗?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能活人。
只要能活人,他就能再起来。
可起来之后呢?再跟女王斗?再跟唐王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这辈子,从来没认过输。
与此同时,从东山国回到南越的山神夫人,正在一个破旧的寨子里养身子。
肚子越来越大了,行动也不方便了。
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山色,心里空落落的。
阿贵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夫人,庆国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三叔公造反,被唐王带人平了。三叔公跑了,不知去向。”
“那个老东西,果然靠不住。”
“那咱们怎么办?”
山神夫人摸摸肚子。
“咱们?咱们先把自己管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
阿贵点点头,退了出去。
山神夫人靠在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个唐王,又赢了。
他好像从来不会输。
可她不信。这世上,哪有不会输的人?
她等着。等着他输的那一天。
哪怕等一辈子,她也等。
凤凰城,王宫后殿。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翡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陛下,三叔公跑了?”
柳飞絮点点头。
“那怎么办?追不追?”
柳飞絮摇摇头。“不追了。他跑不远的。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子,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他现在什么都没了,翻不起浪。”
“那他以后要是回来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