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凤凰城。
城门大开的时候,火光还在远处的街巷里明灭不定。
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辰策马走进城门,身后跟着几百火铳手,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许攸带着几个浑身是血的禁军将领迎上来,扑通跪下。
“唐王,大恩大德,庆国没齿难忘。”
李辰翻身下马,扶起他。
“许将军不必多礼。女王呢?”
许攸指着城墙方向。
“还在上面。她说要看着叛军伏法才肯下来。”
李辰抬头望去,城墙上那个穿着银白铠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城墙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李辰把马缰绳扔给李神弓,沿着台阶走上城墙。
柳飞絮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她望着城外那些渐渐远去的火光,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来了?”
李辰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着城外。
“有人来报信,说你有难。”
“谁?”
“柳青山。他让他堂弟连夜骑马到月亮城,把这边的事告诉了我。”
“他倒是忠心。”
“忠心的人不少。许攸在城墙上守了一夜,浑身是血都没退。张廷玉带着人守着武库,一步都没离开。周延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宫里安抚那些大臣。”
“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以后好好待他们。”
柳飞絮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些。
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说话,不急不躁地做事,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慌。
“李辰,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个好女王。”
“好女王?我差点把庆国丢了。”
李辰摇摇头,目光望向城外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夜色。
“你没丢。你守住了。三叔公有两千多人,你有八百。八百对两千,你守了一夜,没退一步。这不是好女王,什么是好女王?”
柳飞絮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银白的铠甲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李辰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
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只是需要哭一场,哭完了,还是那个站在城墙上不退一步的女王。
过了很久,柳飞絮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三叔公呢?”
“跑了。趁乱从后门跑了,带着他那几个儿子,往南边去了。”
“追不追?”
“不追。他跑不远的。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子,带着几个废物儿子,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他。”
柳飞絮看着他。
“是什么?”
“稳住城里的局面。那些叛军,大多是跟着起哄的,不是真心想造反。你把他们安抚好了,他们就散了。三叔公没了这些人,就是没牙的老虎,翻不起浪。”
柳飞絮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两人站在城墙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下去走走吧。”
“现在?”
“嗯。看看你的城。”
两人走下城墙。
李神弓牵过马来,李辰翻身上去,柳飞絮也上了自己的马。
两匹马并排走在凤凰城的街道上,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街上的人还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的人,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跪下行礼。
柳飞絮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李辰打量着两边的街道,青石板铺的路,很干净。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虽然大半还没开门,可门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街角有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你这城,建得不错。”
“不如你的月亮城。”
“月亮城是新修的,当然好看。你这城有年头了,有味道。”
“什么味道?”
“烟火气。住久了,就有感情。”
柳飞絮若有所思。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住家的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石榴树和葡萄架。
有人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一个老妇人推开院门,看见他们,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赶紧跪下。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昨夜吓死老妇了!”
柳飞絮下马,扶起她。
“大娘,没事了。叛军已经跑了,您安心过日子。”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
“陛下,您可要好好的。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可怎么办?”
“放心,我没事。”
老妇人看见旁边的李辰,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唐王。月亮城的唐王。昨夜就是他带人来救的我们。”
老妇人又要跪,李辰扶住她。
“大娘,别跪了。您好好歇着,别的事交给我们。”
老妇人连连点头,目送他们走远。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认出了柳飞絮,远远地就跪下行礼。
柳飞絮一路走一路扶起他们,说着安慰的话。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女人,确实配得上那个位子。
走到城中央的广场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把那座高大的凤凰雕像照得金光闪闪。
雕像下面站着几个人,是周延、许攸、张廷玉,还有柳青山。
他们看见柳飞絮,眼眶都红了。
周延颤巍巍地跪下。
“陛下,您没事就好。”
柳飞絮下马,扶起他。
“太傅,辛苦您了。”
周延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不辛苦。只要陛下平安,老臣做什么都值。”
许攸和张廷玉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昨夜的事。
柳青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辰。
李辰冲他点点头,柳青山抱拳行礼。
广场上聚了越来越多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有人小声议论着昨夜的事,有人指着李辰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抹眼泪。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对着柳飞絮喊:
“陛下,您看看这孩子!他叫平安,是昨夜生的!他爹说,就叫平安,盼着陛下平安,盼着庆国平安!”
柳飞絮走过去,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好,好。平安好。”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看看柳飞絮,又看看李辰,说:
“陛下,这位就是唐王吧?”
柳飞絮点点头。
老者上下打量着李辰,笑了。
“唐王年轻有为,咱们女王也是巾帼英雄。两个王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嘛。”
广场上的人哄笑起来。
柳飞絮的脸红了,李辰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攸在旁边打趣:
“老东西,你瞎说什么呢?”
老者不服气,声音更大了。
“我怎么瞎说了?你们看看,唐王多精神,咱们女王多俊俏。站在一起,可不就是天生一对?”
笑声更响了。
柳飞絮的脸红得像火烧,低着头,不敢看李辰。
李辰也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
“诸位,昨夜的事还没完。三叔公跑了,可他的党羽还在。得趁早清理,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周延点点头。
“唐王说得对。老臣已经让人去查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都不放过。”
许攸也说:“军中也清理过了。那些跟着三叔公起哄的,都抓起来了。该怎么处置,请陛下定夺。”
柳飞絮恢复了女王的样子,声音沉稳。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主犯一个不留,从犯酌情处置,被裹挟的,教育一番就放了。”
众人点头。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各自回家。
柳飞絮站在凤凰雕像下面,望着那些散去的人群,忽然说:
“李辰,谢谢你。”
“别客气。咱们是朋友。”
柳飞絮看着他,笑了。
“朋友?”
李辰点点头。
“朋友。”
“你那些夫人,也是朋友吗?”
李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们是家人。”
柳飞絮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凤凰城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