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凤凰城。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血。
三叔公府邸的大门上,贴着刚刚出炉的抄家封条,墨迹还没干透。
围观的百姓站了半条街,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小声议论,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今天这家倒了,明天说不定就轮到那家。
负责抄家的是许攸从军中调来的人,五百精兵,个个如狼似虎。
领头的校尉叫赵铁柱,是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油子,接过抄家的差事时还觉得是美差。
三叔公在庆国经营了几十年,府里随便掏点东西出来,就够弟兄们吃好几年的。
可当他带人推开府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管家迎上来,没有丫鬟惊叫奔走,连条狗都没有。
整个前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手按上刀柄,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都小心点,不对劲。
话音刚落,四周的廊柱后面忽然涌出无数人影。
那些人穿着家丁的衣裳,手里拿的却不是棍棒,是明晃晃的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校尉,三叔公说了,府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
赵铁柱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叫人出去报信,可回头一看,府门已经被关上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独眼汉子一挥手,那些家丁冲上来。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百精兵在狭窄的院子里施展不开,被砍得七零八落。
赵铁柱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府门前,一脚踹开大门,跌跌撞撞地滚出去。
他浑身是血,拼了命地往皇宫的方向跑。
街上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四散奔逃。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柳飞絮正在后殿喝粥。
她今天难得有了点胃口,翡翠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可这碗粥只喝了一半,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
许攸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死人。
“陛下,三叔公反了!”
柳飞絮放下碗,站起来,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稳住。
“多少人?”
“他府里藏了五百私兵,都是见过血的老兵。还有……还有城外赶来支援的宗亲私兵,少说也有一千多。加上他联络的那些人,现在至少有两千人在围攻皇宫。”
柳飞絮的手攥紧了。
两千人,皇宫里的禁军不过八百。
三叔公那个老东西,在府里藏了五百私兵,她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许攸急了。
“陛下,快走吧!从后门走,还来得及!”
“走?往哪儿走?”
“去月亮城!去找唐王!他那边有人有枪,能帮您打回来!”
柳飞絮摇摇头。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已经能看见火光和浓烟,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许攸,我走了,这满朝文武怎么办?那些跟着我的大臣怎么办?这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许攸说不出话。
“传令,禁军上城墙。打开武库,把所有的兵器都发下去。宫里能拿刀的人,都上。”
翡翠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您不能……”
柳飞絮打断她。
“翡翠,去把我那套铠甲拿来。”
翡翠愣住了。
那套铠甲是先王留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只有历代女王出征时才穿。
柳飞絮当了十几年女王,从来没穿过。
柳飞絮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去。”
翡翠抹着眼泪,跑去取铠甲。
许攸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跪下,对着柳飞絮磕了一个头。
“陛下,老臣这条命,今天交给您了。”
柳飞絮扶他起来。
“许攸,别跪。站起来,去调兵。能调多少调多少。”
许攸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跑了。
城东柳青山家,柳青山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皇宫方向的火光,脸色铁青。柳青河跑进来,浑身发抖。
“青山哥,三叔公反了!好几千人,把皇宫围了!”
柳青山咬着牙。
“我知道。”
“咱们怎么办?”
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一把刀。柳青河吓了一跳。
“青山哥,你……你要去皇宫?”
柳青山点点头。
柳青河拉住他。
“你疯了?你一个文官,去了能干什么?”
柳青山推开他的手。
“我能干什么?我能跟他们说,造反是死路一条。能跟他们说,女王是好女王。能跟他们说,庆国不能乱。”
柳青河愣在那里。
“青河,你去月亮城。告诉唐王,女王有难。”
“我……我怎么去?”
“骑马去,把这里的事告诉他,让他来救人。”
柳青河还想说什么,柳青山已经走了。
皇宫城墙上,柳飞絮站在那里,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那铠甲有些大,穿在她身上不太合身,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得像铁。
身后站着八百禁军,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有人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腿肚子打颤。
城下,三叔公被人扶着,站在一辆马车上。
他身后是两千多人,举着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仰头望着城墙上的柳飞絮,声音嘶哑。
“柳飞絮,你下来!乖乖把王位让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柳飞絮低头看着他,笑了。
“三叔公,您这是要造反?”
“造反?我是替天行道!你一个女人,没成亲没孩子,凭什么占着这个位子?柳家的江山,不能让外人占了!”
“外人?谁是外人?”
三叔公指着她,声音越来越高。
“就是你!你勾结唐王,出卖庆国!你当众羞辱我,夺我的家产,抄我的家!你这样的女王,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人喊。
“弟兄们!柳飞絮不仁,别怪我不义!冲进去,活捉她,赏金万两!砍下她的人头,赏银五千两!”
那些人嗷嗷叫着,往城墙冲过来。
柳飞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涌上来的人,她不怕。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放箭!”
箭矢如雨,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一片。
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有人架起云梯往上爬,有人用撞木砸城门,喊杀声震天。
城墙上的禁军拼命抵抗,可人太少了,八百对两千,怎么打?
许攸浑身是血跑上来。
“陛下,北门快守不住了!”
柳飞絮咬着牙。
“守不住也得守。”
许攸看着她,眼眶红了。
“陛下,您走吧。老臣留下来,替您挡着。”
柳飞絮摇摇头。
“许攸,我不走。”
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月亮城,是那个人的地方。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可她很想见他一面。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柳飞絮,你完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大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叔公回头望去,只见北门方向,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骑黑马的汉子,手里端着一杆火铳,身后跟着几百个同样端着火铳的士兵。
三叔公的脸白了。
李辰勒住马,望着城墙上那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女人,又看看城下那些举着火把的叛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李神弓策马到他身边,问:
“王爷,打吗?”
“打。”
火铳声响彻夜空,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前排的人已经倒下了一片。
那些人哪见过这个,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连刀都扔了。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看着那些溃逃的人,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李辰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叔公,我们终于见面了。”
三叔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墙上,柳飞絮望着那个骑马的男人,眼泪忽然流下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可她知道,他来了。
李辰抬头看着她,笑了。
“柳飞絮,你没事吧?”
柳飞絮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事。”
“那就好。下面的事,交给我。”
李晨转过身,对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叛军说:“三叔公已经完了。你们想活命的,放下刀,跪好。想死的,站起来,我送你们一程。”
那些人扔下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辰策马走到城门前,仰头望着城墙上那个女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身银白的铠甲照得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城墙上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柳飞絮,开门。”
柳飞絮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泪光。
城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