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站在五行山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五百年前,他在这座山前自爆身亡,回归后被准提收了肉身。
五百年后,他再次站在了这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以那个方寸山小师弟的身份,而是以唐僧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来救孙悟空出山。
孙悟空早就接到了观音菩萨的指引,知道有个和尚会来救自己出去。
他趴在岩石下,百无聊赖地扣着鼻子,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师父到来。
当看到一个穿着锦斓袈裟的年轻和尚从远处走来时,孙悟空精神一振,刚要开口喊“师父”,却发现那和尚走到近前后,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惊喜交加地来揭帖子,而是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孙悟空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和尚蹲下身来,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师兄,我回来了。”
孙悟空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
面孔是陌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蕴含的神情,他不会认错。
那是江师弟的眼睛,是他那个在五百年前被菩提祖师带走肉身的师弟!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江流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孙悟空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改口道:“师父,你终于来了!俺老孙等了你五百年了!”
声音很大,大到天上的云彩都震了一震。
江流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绕到山顶上,找到了那块贴着金字压帖的岩石。
他揭下了那道金字压帖。
帖子一揭,整座五行山都剧烈震动起来,山石崩裂,地动山摇。
孙悟空在岩石下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五行山被他掀翻在地!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从废墟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稳稳地落在了江流面前。
他站在江流面前,张了张嘴,“师……”
但又硬生生改了口:“师父!”
江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说道:“悟空,我们上路吧。”
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牵过那匹白马,跟在江流身后,一人一猴,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高空中,观音菩萨站在云端,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唐僧,和她印象中的金蝉子似乎有些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唐僧的言行举止都很正常,佛法修为也确实精深,对孙悟空的态度也恰到好处。
既不失师父的威严,又不显得过于严厉。
而且,孙悟空的表现也让她有些意外。
这只野性难驯的猴子,竟然如此听话,乖乖地跟在唐僧身后,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或许是我想多了。”观音菩萨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云端。
……
师徒二人走了几日,倒也相安无事。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片山林之中。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正走着,忽然从路旁窜出七八个手持刀枪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孙悟空一看,乐了。
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在手心里敲了敲,笑嘻嘻地说道:“师父,你且退后几步,待俺老孙打发了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江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孙悟空抡起金箍棒,三下五除二,将那七八个土匪全部打翻在地。
他下手极重,那几个土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经魂飞魄散。
江流看着地上的尸体,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孙悟空收了棒子,正要牵马继续赶路,忽然天空中金光一闪,观音菩萨从天而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悟空!”观音菩萨脸色不善,厉声喝道,“你这猴头,既已入我佛门,为何还要凭空伤人性命?”
孙悟空转头看了一眼江流,见他依然面无表情,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转过头来,大大咧咧地说道:“菩萨,那几个匪徒拦住我们的去路,要抢我们的行李马匹,俺老孙打杀了他们,有何不可?”
观音菩萨说道:“众生皆可教化,你怎知他们不能改过自新?你这一棒子下去,断绝了他们改过的机会,岂不是断了他们的善根?”
孙悟空撇了撇嘴:“菩萨此言差矣,那几个匪徒身上煞气冲天,一看就是惯犯,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今日他们撞在俺老孙手里,是他们命该如此。若放了他们,明日他们又会去害别人。俺老孙杀了他们,是为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讨个公道,也是为那些将来可能被他们害死的人除了一害。”
观音菩萨脸色一沉:“你这猴头,还敢狡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明晃晃的金箍,说道:“你野性未改,若不加以约束,日后必成大患,戴上此箍,可收你心性,免得你再造杀孽。”
孙悟空看到那金箍,脸色顿时变了。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他,那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箍离开观音菩萨的手,径直飞向孙悟空的脑袋。
孙悟空一龇牙,抄起金箍棒,一棒子将那金箍打飞了出去。
“泼猴,你敢!”观音菩萨怒喝一声,“你莫不是还想回五指山下压着?”
孙悟空昂着头,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俺既然出来了,就没想过回去!你不行,如来老儿也不行!!”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江流开口了:“大士,可否听我一言?”
观音菩萨转过头,看向江流。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
江流走上前来,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说道:“大士方才说,众生皆可教化。此言不虚,佛法广大,度化一切有缘众生。然则,教化需有时,度化需有缘。彼等匪徒,杀人越货,积恶已久,非一日之功可改。今日纵放之,明日复为恶,其罪更深。悟空杀之,非为杀而杀,乃为救而杀。救那些将被他们所害的无辜之人,亦是为彼等匪徒免于造下更深的罪业。”
观音菩萨说道:“即便如此,也该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你怎知他们不能回头?”
江流反问:“大士,若有一人,持刀闯入民宅,欲杀一家老小。大士恰在此时路过,有能力阻止此人。大士是会选择阻止他,还是放任他行凶,等他杀完人之后再慢慢教化他?”
观音菩萨微微一愣。
江流继续说道:“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放下屠刀的前提,是先有屠刀。若屠刀未曾举起,又何须放下?彼等匪徒,屠刀已然举起,且已落下无数次。若今日放过他们,明日他们举起屠刀之时,那些被杀之人,他们的冤屈该向谁诉?他们的性命,谁来偿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士,佛法讲慈悲,但也讲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彼等匪徒种下恶因,今日得此恶果,正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大士若要强行扭转因果,岂不是违背了天道?”
观音菩萨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金蝉子她是很了解的,那个在她座下听经多年的弟子,虽然佛法精深,但性格温和,与人辩经也是引经据典,即便不认可对方的佛法,也不会像这般直接。
可眼前这个和尚,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让她无从反驳。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个和尚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