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庄严肃穆的凌霄宝殿,今日的气氛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玉帝高坐九龙椅,冕旒垂下的珠串纹丝不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殿下仙班肃立,无人敢喘大气,连平日里最跳脱的几位星官,此刻也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王母娘娘站在下方,凤冠霞帔,雍容华贵,但脸上那层寒霜,却怎么也遮盖不住。
她手捧一卷玉册,声音砸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休:
“……蟠桃园内,三千年一熟仙桃,计短少两万一千三百颗。六千年一熟仙桃,计短少四万八千五百颗。九千年一熟紫纹缃核仙桃,计短少六万零七十二颗。三者合计,共短少仙桃一十三万颗有奇。”
她顿了顿,继续念:
“瑶池宝阁,琼浆玉液短少八万六千四百斤。龙肝凤髓短少三千二百斤。百味八珍、异果嘉肴,计短少五万七千斤。另有琉璃盏、羊脂瓶、金盘玉箸等器皿,损毁丢失共计九百余件。”
念完,她合上玉册,抬头看向玉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陛下,此乃初步清点。具体损耗,尚在核查。”
殿内一片死寂。
十三万颗蟠桃?八万多斤琼浆?五万多斤天材地宝?
不少仙官眼皮直跳,下意识地算了算账。
三千年蟠桃,人吃了成仙了道,放在下界,那是能让修真界打破头的至宝。
六千年蟠桃,可让地仙延寿千年。
九千年蟠桃……那是能与天地同寿的机缘!
十三万颗?
那猴子是有饕餮血脉吗?!
还有瑶池那些听到数字就腿软的储备,就这么被祸祸了?
玉帝沉默片刻,冕旒微动,转向另一侧:“老君,兜率宫如何?”
太上老君出列,打了个稽首,缓缓道:“回陛下,老道宫中,九转金丹缺失一百六十瓶,计五百三十粒。其余如七返火丹、九还丹、定魂丹、凝神丹等各类仙丹,缺失共计二百六十八瓶,另……”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道:“八卦紫金炉一座,紫檀丹药架七座,万年温玉蒲团三只,墙上所悬燃灯古佛手书一幅,日常所用茶具一套,以及……炼制丹药的各类辅材、未成丹的胚料,约三千余斤,皆……不知所踪。”
“……”
大殿里更静了。
如果说王母报出的数字让人心惊肉跳,那老君这番话,就让不少神仙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丹药被偷,不稀奇。
那猴子贪嘴,偷吃金丹是预料之中。
可八卦炉?
老君炼丹的命根子,道祖亲自炼制的灵宝,也被偷了?
猴子要那铁疙瘩干什么?当摆设吗?
还有丹药架、蒲团、手书、茶具……这是偷家还是搬家?!
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老君,眼神里写满了质疑。
太上老君感受到那些目光,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作高深莫测状。
玉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他自然看得出老君那丝不自然,也明白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事已至此,深究无益。
他需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对上下交代的结果。
“如此说来,”玉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番蟠桃盛会,是无法举办了。”
这话一出,殿下不少仙神,尤其是那些中下层、眼巴巴等着蟠桃续命或提升修为的仙官力士,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乃至沮丧。
蟠桃盛会,说是盛会,实则是天庭维系统治、笼络仙神的重要手段。
三界之中,长生资源有限,蟠桃便是玉帝手中最大的一块饼。
每次盛会,按功绩、按职位、按亲疏分桃,既是奖赏,也是约束。
如今饼没了,很多人心里那点念想,也跟着断了。
可没人敢说什么。
难道还能怪玉帝看管不力?怪老君监守自盗?
只能把一肚子憋闷,都算在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和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族修士头上。
“盛会虽无法举办,”玉帝的声音抬高了些,带上了一丝威严,“然此獠罪孽,不可不究。孙悟空、江流,藐视天规,盗窃重宝,毁坏天宫,罪不容诛!”
他目光扫过殿下:“谁愿领兵下界,擒拿此二獠,以正天威?”
殿中一片沉默。
上次李靖率哪吒、巨灵神,都没讨到好。
这次那猴子又吃了无数蟠桃金丹,天知道修为涨到了什么地步?
李靖站在武班首位,脸色变幻。
他不想接,可他是降魔大元帅,天庭武将之首,这个时候不站出来,以后还如何服众?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单膝跪地:“臣李靖,愿往!”
玉帝颔首:“李爱卿忠勇可嘉,命你仍为降魔大元帅,点哪吒三太子为先锋,率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花果山,务必将妖猴孙悟空、逆修江流,擒拿归案!”
“臣,领旨。”李靖沉声应道。
“另,”玉帝顿了顿,“派人去灌江口,请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前往花果山压阵。此战,不容有失。”
“是!”
李靖与身旁的哪吒一同躬身领命。
只是在低头时,哪吒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
尘寰界。
原本空旷的中心地带,如今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八卦炉高达十丈,通体紫金,炉身上先天八卦图案缓缓流转,即便炉火已熄,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厚重道韵与残存的灼热。
江流就坐在炉子不远处,面前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葫芦、玉瓶、金盒,正一个个清点。
“九转金丹,紫金葫芦装,一瓶三十粒,共十一瓶,三百三十粒……”
“七返火丹,赤玉瓶,专治阴寒损伤,重塑经脉……”
“九还丹,固本培元,可补神魂损耗……”
“定魂丹,凝神丹……”
他点得仔细,每确认一种,就小心收好。
这些都是硬通货,无论放在哪个世界,都是足以引发腥风血雨的宝贝。
涂尘没凑过来看丹药,他坐在不远处一个新出现的金色蒲团上。
那蒲团以不知名的金色灵草编织,内蕴温润道韵,坐上去只觉得心神宁静,杂念不生,舒服的很。
“这蒲团不错,”涂尘摸了摸光滑的草茎,啧啧称奇,“你从哪顺来的?看着不像凡物。”
江流头也不抬,随口道:“哦,我没跟你说吗?我去《西游记》了。这是太上老君打坐用的蒲团。”
“……”
涂尘摸蒲团的手僵住了。
他“噌”一下从蒲团上弹起来,指着江流,手指都有点抖:“你、你说什么?道祖的蒲团你也敢偷?!”
他显然在尘寰界里没少看江流带来的那些“杂书”,对《西游记》的门道清楚得很。
江流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什么叫偷?是他们要我师兄去平账,我跟着沾点光,多拿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平账?辛苦费?”涂尘脸都绿了,“你管搬空人家丹房、连炉子带蒲团一起卷走叫辛苦费?!小子,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太上老君!道祖!圣人的化身!你……”
“我知道。”江流打断他,继续清点丹药,“正因为他位格太高,所以这一切才可能是默许,甚至是安排。算算时间,十万天兵差不多该下界捉拿我师兄了。到时候,我大概率也会被一并擒住,推上斩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