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起,之前种种不合理的地方全都串了起来。
黑白无常去勾孙悟空的魂,一个大品天仙诀圆满、跳出三界外的修士,地府会不知道他的修为?
会傻到派两个无常去勾这种存在的魂?
地府不设防,任由他们长驱直入,就算孙悟空再厉害,地府若真想拦,阎罗齐出,再加上那些积年老鬼、阴兵鬼将,耗也能耗上一阵。
可他们连样子都懒得做。
还有刚才过奈何桥时,江流分明看见桥头蹲着个老太婆,端着一碗汤,看见他们过来,然后整个人“嗖”一下不见了。
孟婆,被吓跑了?
江流嘴角抽了抽 ,难道后世传的平账大圣孙悟空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幽冥深处那巍峨宫殿的轮廓。
森罗殿,到了。
殿前广场空荡荡,连个看门的鬼卒都没有。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但听不真切。
孙悟空可不管这些,扛着棒子就往里闯。
“阎罗老儿!给俺老孙滚出来!”
吼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巨大的公案,案后坐着个穿黑袍、戴冕旒的胖子,正低头翻阅一卷竹简。
听到吼声,胖子,也就是阎罗王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威严”。
“来者何人,擅闯森罗殿?”阎罗王沉声道。
“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孙悟空一步踏到公案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阎罗老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派无常勾俺老孙的魂!今日不给个说法,俺老孙掀了你这阎罗殿!”
阎罗王放下竹简,捋了捋胡须,不慌不忙:“原来是孙猴王,勾魂之事,乃是按生死簿办事,簿上记载,猴王阳寿三百四十二岁,今日正该寿终。无常奉命行事,何错之有?”
“放屁!”孙悟空一把抢过案上那卷竹简,翻开就看。
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数字,他快速扫过,很快找到“孙悟空”三个字,后面果然跟着“三百四十二”。
“这簿子有问题!”孙悟空瞪眼,“俺老孙早已修成仙道,长生不老,哪来的阳寿?定是你们弄错了!”
“生死簿乃天地生成,记录众生寿数,从无差错。”阎罗王摇头,“猴王说修成仙道,可有凭证?若是真有仙箓在身,小王自当赔罪。”
孙悟空语塞。
他哪有什么仙箓?
在斜月三星洞学艺十年,师父只传了神通法术,从未提过什么“仙箓”。
“俺老孙的本事就是凭证!”他恼羞成怒,一把撕下写着自己名字的那页竹简,三两下撕成碎片,“今日毁了这劳什子簿子,看你们还怎么勾魂!”
“猴王不可!”阎罗王大惊失色,起身要拦,却刚好等孙悟空撕完了才赶到案前,看着一地碎片,捶胸顿足,“唉呀!这、这生死簿乃地府至宝,毁之要遭天谴啊!”
江流冷眼旁观。
太假了。
还有周围那些判官、鬼差,此刻才“反应过来”,拿着兵器围上来。
“天谴?”孙悟空嗤笑,“俺老孙倒要看看,什么天谴敢来找我!”
他环视四周,金箍棒挥舞一圈,周围的鬼差纷纷被砸飞出去。
孙悟空金箍棒朝着地面一砸,“还有谁?!”
阎罗王“痛心疾首”地摇头:“罢了罢了,猴王神通广大,小王奈何不得。只是这生死簿被毁,阴阳秩序必乱,此事……唉,小王只能如实上奏天庭了。”
“奏去!尽管奏去!”孙悟空浑不在意,转头对江流道,“师弟,咱们走!”
江流跟着孙悟空离开。
刚走到阴阳交界处,江流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到了识海深处,那团被尘寰界暂时镇压的黑色球体,这是他从“民间未解之谜”世界带出的诅咒,是那个世界天道残片的恶意,是亿万生灵枉死的怨气凝聚。
在花果山,他不敢轻易处理,怕污染那片初生的净土。
但这里是地府,专管魂魄、超度亡魂、化解怨气的地府。
专业,对口。
既然找了我师兄平账,那就别怪我附送点东西给你们了。
“师兄,退开些。”江流轻声道。
孙悟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后退几步。
江流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放开了尘寰界对黑色球体的压制,失去了束缚,那团人头大小的黑气轰然爆发,化作无边怨气,顺着江流的手指,汹涌而出,朝着地府深处奔涌而去。
……
森罗殿内,孙悟空和江流刚走。
“呼……”
不知是谁先松了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原本躺了一地、哀嚎不断的判官鬼差们,纷纷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动作利索,哪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被孙悟空打碎的石案自动复原,掀翻的灯台重新立起,连被金箍棒砸出的地面裂痕,都像活物般蠕动着合拢,转眼恢复如初。
阎罗王坐回主位,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
“都收拾干净。”他淡淡吩咐。
“是!”
判官鬼差们齐声应诺,手脚麻利地整理大殿。
方才那“魂体涣散”的判官此刻凑到案前,脸上堆着笑:“阎君,这回的账……可算是平了?”
阎罗王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玉简,上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细看竟是无数名讳和数字,有些数字后面跟着醒目的红叉。
“花果山左近,积压上千年的滞销烂账,借着这猴头的手,一笔勾销。”阎罗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还有那些与妖族纠缠过深、轮回时总出岔子的生魂记录,也趁乱抹了。这下好了,等大帝醒来查账,咱们这边,算是能交代过去了。”
另一个白面判官捋须笑道:“还是阎君谋划得当,那猴子果真如传闻所言,鲁直悍勇,最是好用。咱们不过派两个无常去走个过场,他便自己打上门来,撕了那卷专给他准备的阳寿簿。如此一来,咱们是力战不敌,至宝被毁,面上不好看,可里子……干净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透着轻松。
是,今日地府是丢了面子。
堂堂森罗殿,被一只猴子闯进来,撕了生死簿,还大摇大摆走了。
传出去,地府威严扫地。
可那又怎样?
比起北阴酆都大帝每隔千年醒来一次,查阅生死轮回总账时,发现他们治下积压了无数理不清的糊涂账、陈年烂账……这点面子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那些账,有的是上古大战时遗落的无主之魂,有的是大能转世留下的手尾,有的是天地规则变动导致的记录错漏……牵涉因果太多,根本没法正常处理。
以往每次对账,都让他们这些具体办事的焦头烂额,少不了责罚。
现在好了,全推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是他“大闹地府”、“强行毁簿”,才导致账目混乱。
他们是“受害者”。
完美。
阎罗王心情甚好,他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只是……”那白面判官忽然迟疑道,“阎君,跟随孙悟空来的那个人族修士,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阎罗王摆摆手:“许是哪个山野散修,得了些机缘,未曾录入地籍,不稀奇。今日过后,他若识趣,自可逍遥;若是不识趣,与那猴子牵扯过深,自有天庭料理,与我地府无关。”
他放下茶杯,正要宣布今日“演出”圆满结束,各自领赏……
“报!!”
一声急报,从殿外刺入。
一个传令鬼卒几乎是滚进来的,魂体都不稳。
“慌什么!”阎罗王不悦,“成何体统!”
“外、外面……”鬼卒指着殿门方向,舌头打结,“外面……全是……怨气!好浓的怨气!化、化形了!”
“怨气?”阎罗王皱眉,“黄泉深处那些积年老怨魂又躁动了?让镇守的鬼将加派人手镇压便是,何须大惊小怪……”
“不、不是!”鬼卒几乎要哭出来,“不是黄泉出来的,好多!太多了!黑压压的,已经弥漫到殿前广场了!而且……而且它们见魂就扑,无差别攻击鬼差阴兵!已经有好些兄弟被、被吞了!”
“什么?!”阎罗王猛地站起。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隐约的、混乱的哭嚎与尖啸,那声音层层叠叠,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恨,正迅速由远及近。
“轰!”
森罗殿那两扇厚重的玄铁大门,被一股粘稠如墨的黑色浪潮狠狠撞击。
门缝间,丝丝缕缕的黑气钻了进来,扭曲着,化作一张张痛苦嘶嚎的人脸,随即又散开。
“这、这是……”白面判官指着那从门缝涌入、越来越浓的黑气,声音发颤,“这怨气的品级……不对!这不是地府该有的东西!这是……这是天道级的秽恶?!”
阎罗王已经一个闪身到了殿门附近,隔着门缝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僵硬。
只见森罗殿外,原本空旷肃杀的广场,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黑色怨气笼罩。
那怨气浓得化不开,翻滚涌动间,无数扭曲的怨魂身影在其中沉浮。
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最纯粹的毁灭与怨恨,正疯狂攻击着视线内一切活动的魂体。
无论是执勤的鬼将,路过的阴差,还是茫然飘荡的普通亡魂。
一个手持拘魂链的鬼将试图结阵阻挡,锁链刚碰到黑气,便迅速被侵蚀崩断。
紧接着,那鬼将便被几只怨魂扑上,惨叫声中,魂体被黑气吞没、污染,几个呼吸后,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眼眶中燃烧着同样的黑色怨恨,加入了攻击的队伍。
传染!同化!
“该死!”阎罗王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从容,“是那个人族修士……他把什么东西逼出来留在这里了!”
“阎君!现在怎么办?”有判官急道,“这东西在吞噬阴气壮大!再这样下去,整个第一殿都要被污染!”
“还能怎么办?!”阎罗王怒吼,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算计,“启动森罗殿所有禁制!给本王顶住!立刻传讯给其他各殿阎君,请求支援!不……直接喊五方鬼帝!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