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攥紧了手中的九黎剑。
有些事，知道归知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又是另一番滋味。
“师弟，想什么呢？”孙悟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没什么。”江流摇头，“就是在想，师兄得了这身披挂，真是威风。”
“那是！”孙悟空得意地转了个圈，“等回了山，非得让孩儿们好好瞧瞧！走走走，快些！”
两人加速，不多时便回到花果山。
刚一落地，就被巡山的猴子发现了。
那猴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自家大王，顿时尖叫起来：“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还带了宝贝！”
一声喊，满山皆惊。
水帘洞里窜出几十只猴子，树上跳下几百只，草丛里钻出更多。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花果山的猴子猴孙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盯着孙悟空那一身披挂，眼睛瞪得溜圆。
“大王，您这身……真神气！”
“这棒子，这帽子，这铠甲……大王，您是不是成仙了？”
“还有小大王！小大王也得了一把剑！”
猴子们叽叽喳喳，有胆大的凑上前，想摸金箍棒，被孙悟空笑骂着拍开：“去去去，这棒子重，小心压着你们！”
他兴致极高，当场舞了一套棒法。
但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一条铁棒舞得泼水不进，风雷之声隐隐。
舞到兴起处，他纵身一跃，跳上半空，一棒砸向远处一座小山头。
“轰隆！”
山头应声而裂，碎石滚滚。
猴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大王威武！”
“大王万岁！”
孙悟空落地，拄着棒子，胸膛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
他看向江流，眼睛亮晶晶的：“师弟，如何？”
“好。”江流真心道。
是真好看。
那一身金甲，一根铁棒，衬得他本就神异的模样更加英武。
这才是江流心中齐天大圣该有的样子。
“哈哈哈！”孙悟空大笑，一把揽过江流肩膀，“今晚设宴，不醉不归！”
宴席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水帘洞里点起几百支松明，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石桌上摆满了各色鲜果，还有从各妖洞缴获的美酒。
猴子们不懂什么礼节，围着火堆又唱又跳，抢酒喝，抢果子，闹成一团。
孙悟空坐在主位，来者不拒，谁敬酒都喝。
江流坐在他旁边，喝得少，更多时候是看着。
他看着孙悟空搂着几个老猴，吹嘘白天的经历，说那东海龙王如何小气，自己如何一棒子震住全场。
看着小猴子们围着金箍棒打转，想摸又不敢摸。看着洞外月光洒在瀑布上，碎成万千银屑。
很热闹，很痛快。
酒过三巡，孙悟空已经有些醉了。
他拎着酒坛，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洞中央，举起坛子：“孩儿们！今日俺老孙得了宝贝，又有了披挂，从今往后，看谁敢欺负咱们花果山！”
“大王威武！”
“敬大王！”
猴子们嗷嗷叫着举杯。
孙悟空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又看向江流：“还有我师弟！我师弟，厉害！那些妖王，他一指头就点死！以后……以后谁要敢惹咱们，我就一棒子敲死他，我师弟一剑戳死他！咱们兄弟联手，打遍天下无敌手！”
“敬小大王！”
“敬大王和小大王！”
欢呼声几乎掀翻洞顶。
江流也举杯，一饮而尽。
宴至半夜，大部分猴子都醉倒了，东倒西歪睡了一地。
孙悟空也撑不住了，抱着酒坛，靠在石椅上，鼾声如雷。
江流还算清醒，他起身，走到洞口。
他握着九黎剑，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情。
忽然，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江流回头，看见孙悟空从石椅上滑了下来，摔在地上，但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他摇摇头，走过去，想把孙悟空扶起来。
手刚碰到孙悟空胳膊，忽然顿住。
不对。
孙悟空的呼吸……停了。
江流脸色一变，正要施法，忽然两道虚影从地底冒出，一黑一白，戴着高帽，手持锁链。
锁链另一头，拴着孙悟空的魂魄，那猴子魂魄还在睡，浑然不觉。
黑白无常。
江流手按剑柄，但没动，因为他看见，孙悟空的魂魄动了动，睁开了眼。
先是迷茫，然后是不解，最后是愤怒。
“嗯？”孙悟空魂魄坐起来，看看自己，又看看拴在脖子上的锁链，再看看黑白无常，“你们是哪儿来的毛神，敢勾俺老孙的魂？”
白无常冷笑：“孙悟空，你阳寿已尽，我二人奉阎君之命，特来勾你魂魄去地府。休要多言，走吧！”
“放屁！”孙悟空勃然大怒，一把扯断锁链，“俺老孙修成仙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已长生不老，哪来的阳寿已尽？你们定是弄错了！”
黑无常皱眉：“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孙悟空，阳寿三百四十二岁，今日正该寿终。休要狡辩，速速随我二人去阎罗殿对质！”
“对质？对你们姥姥！”孙悟空跳起来，魂魄状态依旧威风凛凛，“敢勾俺老孙的魂，你们是活腻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没有法力波动，就只是纯粹的一巴掌。
但白无常挨了这一下，整个人撞在洞壁上，魂体都淡了几分。
黑无常大惊，抖出锁链要捆。
孙悟空看都不看，一脚踹过去，黑无常也步了后尘。
两个无常鬼差，在地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孙悟空面前却如孩童般无力，三拳两脚就被打趴下，躺在地上哼哼，魂体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散了。
“滚！”孙悟空喝道，“再敢来，俺老孙打上幽冥，掀了你们的阎罗殿！”
黑白无常哪敢多言，连滚爬起，化作两道阴风遁入地底，跑了。
孙悟空魂魄归体，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脸色铁青。
“师兄？”江流适时“醒”来，揉着眼，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怎么了？”
“地府那帮混账！”孙悟空咬牙切齿，“竟敢派黑白无常来勾俺老孙的魂！说什么阳寿已尽，放他娘的屁！俺老孙早已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哪来的阳寿！”
江流“惊讶”道：“地府勾魂？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错不错，去问问就知道了！”孙悟空提起金箍棒，眼中凶光闪烁，“师弟，你可愿与为兄走一趟幽冥，找那阎罗老儿讨个说法？”
江流握紧九黎剑，点头。
“自然。”
“好！”孙悟空重重一拍他肩膀，“这才是我师弟！走，咱们这就去地府，看那阎罗老儿，到底凭什么勾俺老孙的魂！”
……
地府的路，不好走。
不是指路途艰险，对江流和孙悟空这等修为来说，阴阳界限本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难走，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
孙悟空显然没这感觉。
他扛着金箍棒，大摇大摆走在前头，金甲在幽暗的幽冥路上闪着唯一的光。
周遭是影影绰绰的鬼魂，浑浑噩噩地飘着，被这生人气息和金甲光芒一冲，都瑟缩着往路边躲。
“师弟，你闻见没？”孙悟空抽抽鼻子，“这地府一股子霉味儿，跟东海龙宫那海腥气一样难闻。”
江流没接话。
从踏进鬼门关开始，一切都不对劲。
没有守关的鬼将，没有盘查的阴差，就连那条传说中“鹅毛沉底”的忘川河，摆渡的船公都不见了，只有一条空船在岸边晃荡。
他们一路走来，畅通无阻，仿佛地府今天集体休假。
江流在《聊斋》世界见过真正的地府运转。
那是何等森严的所在：十殿阎罗各司其职，判官执笔，无常锁魂，牛头马面巡狩，十八层地狱哭嚎震天。
即便那个世界的地府规模远不及此界，但该有的规矩一分不少。
可这里……
“师兄，”江流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太安静了？”
孙悟空正用金箍棒拨拉路边一朵蔫巴巴的彼岸花，闻言抬头，火眼金睛扫了一圈：“是挺安静。估计都被俺老孙吓破胆了，哈哈哈！”
江流沉默。
孙悟空有这个自信的资本，他现在的修为，地仙境内罕有敌手。
可地府是什么地方？
执掌生死轮回的重地，会没有能镇场子的高手？
除非……他们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