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睁开眼。
天是青灰色,几缕云絮低垂。
身下是湿润的泥土,他撑起身,视线所及是熟悉的景致。
老松、山石,还有那颗曾经被猴哥怕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歪脖子树……
这里是方寸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那十年晨昏,他在这条山径上走了不下千遍。
江流抬起头,望向山巅本该是斜月三星洞所在的方向。
那里确是空荡荡的。
没有缭绕的云雾,没有若隐若现的洞府门户,只有一片陡峭的崖壁,长着些顽强的矮松。
就像那地方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仙人洞府,只是一处寻常山崖。
江流走到崖下。
他记得清楚,这里该有一道石阶,三十六级,现在眼前只有乱石和杂草。
“果然……”
他低声自语。
上次离开之前,他还在三星洞内与祖师对坐,此时再回来,洞府不见了,祖师也不见了。
江流深吸一口气。
他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猜测,整个斜月三星洞,或许本就是祖师为孙悟空一人准备的。
那十年传道,那些玄妙法门,甚至自己这个“弟子”,都只是猴哥求道路上的陪衬。
如今猴哥出师,洞府便隐去,连带着他这个“沾光”的弟子,也被一并请出了师门。
如今看来,自己这个猜测基本已经成立。
倒也没什么不甘,能得祖师传承,已是大机缘。
江流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在这西游世界里,有些因果确实不是自己能轻易触碰的。
不论如何,先找到猴哥。
江流运转法力,身形缓缓离地。
大品天仙诀已至第五层,腾云驾雾不过寻常。
他辨了辨方向,纵云而起。
方寸山位于西牛贺洲地界,花果山却在东胜神洲。
按《西游》所载,两洲之间隔着一片汪洋,唤作“东海”。
这距离,若是凡人舟车,怕是十年也难至,但于他如今的修为而言,不过是半日脚程。
江流驾云行在空中,身下山河迅速后掠。
他刻意飞得不高,正好能看清地貌变化。
从西牛贺洲向东,先见沃野千里,人烟稠密,城池如棋盘上的棋子错落分布。
渐东行,地势渐高,山峦叠嶂,偶有妖气冲天而起,但都隐在深山大泽之中,不扰凡尘。
过了一座横亘南北的巍峨山脉后,水汽渐浓。
又行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碧波铺展到天际线,浪涛在日光下碎成万千金鳞。
这便是东海了。
江流提速,云头破开气浪,发出低沉呼啸。
他心中计算着距离,《西游》原着写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该在东海外海之中。
又飞半个时辰,果然见海天相接处有一片黑影渐显,待到近前,方见其全貌。
丹崖怪石,削壁奇峰,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正是那“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江流按下云头,落在山脚一处崖坪上。
脚刚沾地,就听见山里传来喧嚣。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猴子的尖利叫嚷,混成一片。
江流循声望去,只见山中一处开阔地,黑压压围着一大群猴妖,怕是有数千之众,个个持着简陋木石兵器,正吆喝着助威。
圈中空地,两道人影正在缠斗。
不,说“缠斗”不太准确。
准确说,是一道身影正在追着另一道身影打。
那追打者,一身金毛,雷公嘴脸,火眼金睛,身高不过四尺,却灵动如电。
他赤手空拳,只凭一双肉掌,每一击都带起破空之响。
而他的对手是个不人不妖的黑壮大汉,披着简陋铁甲,手持大刀,此刻却左支右绌,刀法已乱。
“混世魔王?”江流心中一动。
正观战间,那金毛身影忽然一拧身,避开大刀斜劈。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混世魔王惨叫,金毛身影顺势一脚蹬在他胸口,那两米多高的身躯竟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石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大王赢了!”
“大王威武!”
猴群沸腾。
金毛身影拍拍手,转过身,正好与江流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江流看清了他的脸,确确实实是孙悟空,却又与《宝莲灯》世界里那位斗战胜佛有所不同。
少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郁,多了些未经磨砺的张扬。
眼神清澈,笑容恣意,那是尚未知晓命运为何物的、纯粹的快活。
孙悟空看见江流,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江师弟,你我分别不过半日,怎的就寻到我花果山来了?”
周围猴子猴孙闻言,纷纷扭头看向江流,抓耳挠腮,窃窃私语。
“大王的师弟?”
“那就是小大王?”
“看着像没毛的猴子……”
江流走上前,笑道:“师兄不欢迎吗?”
“哈哈哈!”孙悟空一脚踢开奄奄一息的混世魔王,那魔王滚了几滚,昏死过去。
孙悟空三两步跳到江流面前,伸手拍他肩膀,“你我师兄弟,何必说这种客套话!来来来,正好让你看看我这花果山,虽然被些腌臜货色占了,但收拾收拾,还是个好地方!”
他拍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手还搭在江流肩上,孙悟空脸上的笑容渐渐转为惊讶。
他偏过头,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
“不对……”孙悟空收回手,摸着下巴,绕着江流转起圈来,“师弟,你不对劲。”
“怎么说?”江流面不改色。
“你我离别之时,你大品天仙诀都未入门,体内法力稀薄,也就比寻常武夫强些。”孙悟空停下脚步,盯着江流的眼睛,“可此刻我观你,气机内敛,神光隐现,经络中法力流转圆融,这分明是第五层的境界!”
他凑近些,鼻子抽了抽,像在闻什么味道:“而且根基扎实,不像是强行拔升的,可这才半日啊……从入门到五层,就算是我,当年也花了月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流沉默。
他想起在宝莲灯世界,那位已成斗战胜佛的猴哥曾告诫:莫要深究此界时间因果,一切顺其自然。
想来猴哥说那话时,已预见到今日局面。
可要怎么解释?
说我能穿越诸天世界,在其他世界修炼了数百上千年才到现在的修为?说我知道你将来要大闹天宫,要被压五行山下,要保唐僧西天取经?
孙悟空见他沉默,眼珠一转,忽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是师父给你开小灶了对吧?定是临走时,师父又传了你什么秘法,或者喂了你什么仙丹!”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眉飞色舞道:“我说呢!师父那般人物,怎会真收个榆木疙瘩当弟子!原来是要打磨你的心性,待你心性够了,再倾囊相授!好好好,这下好了!”
江流顺着话头,含糊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孙悟空大笑,又重重拍他肩膀,“是就是!哈哈,我之前还愁呢,师弟你天资愚笨,我还想着去哪儿弄些天材地宝,给你补补根基。这下好了,你我师兄弟正好一起逍遥快活!”
话说得直白,甚至过于直白,但江流听得出其中真心。
这猴子,不管在哪方世界,认定了是兄弟,就真会掏心窝子对你好。
“有劳师兄挂念了。”江流真心实意道。
“挂念什么,你是我师弟!”孙悟空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师弟,你来得正好!我这花果山,被我离了十几年,周围山头都被些劳什子妖王占了。方才那混世魔王只是其一,听说还有什么七十二洞妖王,个个划地为王,欺我猴子猴孙。我正要去一一打服呢!师弟,你既来了,便与我同去,叫那些腌臜货色知道,花果山是谁的地盘!”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那是找到玩伴的兴奋,也是要炫耀本事的得意。
江流点头:“好,一起。”
“痛快!”孙悟空大喜,转身朝猴群喝道,“孩儿们!收拾收拾,随本王去平了那些妖洞!让我师弟也瞧瞧咱们的本事!”
“喔!喔!喔!”
数千猴妖举着木棍石块,嗷嗷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