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壁障的感觉,像从水面扎入水底。
不是物理上的穿透,只是某一刻,他周围的世界变了。
天空是白的,一种没有光源的、纯粹的、刺目的白。
地面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
脚踩上去有触感,但看不到任何颜色和纹理。
江流站在暗面的中。
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城市,街道、楼房、路灯、公交站牌、便利店的招牌。
但所有的文字都是反的,能认出来,但读着极其别扭,像有人在你的脑子里挠痒。
声音也反了,他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传到耳朵里的时候是倒放的,先听到尾音,再听到起音。
然后他看到了人,或者说是影子。
和现实中的人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穿着,一样的步态。
但他们没有面孔,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纯黑色的人形轮廓,像被从现实中裁剪下来的影子。
他们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这颠倒的世界。
江流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了诡异的。
在现实世界中,诡异是不可理解的,它们没有实体,不遵循物理法则,攻击方式匪夷所思。
但在暗面中,它们是有形状的。
一团团漂浮在半空中的、形状各异的。
有的像拳头大小的烟雾,颜色灰暗,悬浮在影子人群的头顶上方。
有的大一些,像一辆汽车那么大,颜色更深,黑中带红,漂浮在建筑物之间。
有的更大像一座小山丘,黑得发紫,在城市的边缘缓缓翻滚。
每一只诡异,都是一团凝结的情感。
江流走到一团拳头大小的烟雾前,伸手触碰了一下。
一瞬间,一股情绪涌进了他的意识。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对象的恐惧。
不是怕蛇、怕高、怕黑那种具体的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本身的恐惧。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是我?如果我不存在了会怎样?
这种恐惧来自一个人,一个现实中的人。
某个深夜失眠的普通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被这种恐惧攫住了。
他很快就翻了个身,把这种恐惧压了下去,继续睡觉。
但恐惧没有消失。
它沉入了暗面,凝结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烟雾。
江流松开了手,他看向周围。
无数团这样的烟雾,漂浮在暗面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从影子人的身上升起来,每一个影子人都在不断地散发着负面情绪。
恐惧、悲伤、愤怒、绝望、孤独、嫉妒、怨恨,这些情绪像烟雾一样从影子人的头顶溢出,飘向天空。
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从暗面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汇聚到天空中。
江流抬头。
他凝神,朝着天空飞去。
化虚之躯在暗面中穿行,速度极快。
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烟雾,越往上,烟雾越浓,颜色越深。
他的感官开始紊乱。
方向感消失了,上下左右不再有意义。
听觉消失了,视觉也开始模糊,那片天空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像一面正在融化的镜子。
然后——
天地倒转。
他对的认知被彻底置换了。
上变成了下,下变成了上。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但同时也在往上飞。
两个方向同时存在,同时成立。
感官被置换。
混乱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江流悬浮在一片虚空中。
他的脚下,是一片海。
没有波浪,没有潮汐,没有风。
海面平滑如镜,黑得发亮。
江流看了一眼海面,心神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涌进了无数画面。
战争、瘟疫、饥荒、屠杀、背叛、遗弃、孤独地死去的老人、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被活埋的矿工、在集中营里排队走向毒气室的人群……
这个世界千万年来,人类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悲伤,全部沉淀在了这片海里。
它不是水。
它是液态的。
是这个世界拒绝承认的一切的总和。
江流强行稳住了心神,将那些涌入的负面情绪一一化解。
他盯着这片海,脸色有些发白。
千万年的苦难浓缩在一起,哪怕只看一眼,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精神当场崩溃。
这就是……源头。他喃喃道。
海里偶尔会泛起涟漪。
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涟漪从海面上跃起,像一滴水从水面弹出。
那滴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烟雾,然后烟雾穿过了某层看不见的壁障,消失了。
进入了现实世界,变成了一只诡异。
涟漪的大小决定了诡异的等级。
江流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
一道化虚之力从他掌心射出,轰向了海面。
但——
化虚之力接触海面的瞬间,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有溅起来。
化虚之力中蕴含的,和那片海本身的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江流的瞳孔一缩。
他再试,加大力度。
海面却依旧纹丝不动。
江流停手了,他悬浮在那片纯黑色的海面上方,沉默了很久。
化虚之力的本质是将存在化为虚无。
但那片海本身就是。
你不能用虚无消灭虚无,就像你不能用黑暗吞噬黑暗,不能用沉默淹没沉默,不能用零减去零得到负数。
不是力量不够,是方法错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错的。
你消灭恐惧,恐惧不会消失,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更隐蔽,更扭曲,更难对付。
你压制痛苦,痛苦不会消失,它会沉入更深的地方,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爆发出来。
每一次有人把恐惧压进心底,海就大一分。
每一次有人否认自己的痛苦,海就深一寸。
每一次有人说没事的,我不怕,但其实怕得要死,海就涨一尺。
继续消灭,只会让它更大。
怎么办?
江流闭上了眼。
他想到了尘寰界。
他的识海小世界,一个独立的、有自己规则的空间。
在那里面,一切法则都按照他的意志运行。
在尘寰界中,他就是天道,他就是规则,他就是一切的主宰。
如果他不能消灭这片海——
那就不消灭。
把它搬走。
在那个世界里,它是外来物。
小世界的规则会对它产生压制,就像把一头野兽关进笼子。
笼子不一定能杀死野兽,但能困住它。
在尘寰界中,他就是世界意志,他可以用整个小世界的力量去对抗这片海。
江流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上。
既然杀不死你。他喃喃道,那就换个地方。
他闭上眼,神识全面展开。
化虚之力不再用来,而是用来。
他的神识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铺展在海面之上。
化虚之力凝聚在网的边缘,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大海的边缘切入。
他从那片无边的黑海中,切下了一块。
那块在他的化虚之力包裹下,被卷了起来。
像有人用铲子从水坑里铲起一铲水,水在铲子上晃荡,随时可能洒出来,但只要包裹得够紧,就不会散。
江流将那块推向了尘寰界的入口。
他的识海中,尘寰界的入口像一扇发光的门。
他将那块包裹着的化虚之力塞了进去。
他像开了一台吸水泵。
黑色的海水在他的化虚之力牵引下,源源不断地涌入尘寰界的入口。
一开始是一条细流,然后是一道水柱,然后是一片瀑布。
海面在下降。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在下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