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强打来了电话。
江先生,我需要你帮个忙。
史强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了,带着一种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的沙哑。
什么事?
你能帮汪淼解决幽灵倒计时,肯定也知道审判者号吧?
江流没有否认:知道一些。
我们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船上储存着一个叫Eto的组织和境外势力之间的全部通讯记录。那些记录对我们非常重要。
所以?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用纳米丝切割船体,把整艘船切成碎片。但船上很可能有大量纸质和电子资料,切割的过程中很难保证资料不被损毁。而且船上可能有自毁装置,如果他们发现被攻击,第一时间就会销毁数据。
史强顿了一下。
我跟上面提了一个方案,派人上船,在动手之前控制住所有人员……
所以你和上面说了我的存在?
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史强的语气里没有客套,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江流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去。江流说,但我有个条件。
这件事完成之后,我需要一些东西。
他把江研之前说的那些物资清单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这些干什么?
有用。
又沉默了几秒。
史强说,我替上面答应你。
那就这么定了。
江流挂断了电话。
……
6月24日。
天津港。
下午的阳光打在港口的水泥地面上,蒸出一层热浪。
集装箱堆成一座座小山,龙门吊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江流一个人来的。
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
打扮得很普通,混在港口的工人和司机中间,毫不起眼。
他在十七号码头等了大约十分钟。
一艘小型快艇靠了岸。艇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体态和眼神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受过训练的人,站姿和普通人不一样,重心略微前倾,随时准备做出反应。
江先生?男人开口,英语。
请上船。
江流跳上了快艇。
快艇离开码头,驶入大海。
海风灌进船舱,带着咸湿的凉意。
江流坐在艇尾,看着码头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海平线的尽头。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看到了审判者号。
那是一艘巨大的邮轮,至少有三四万吨的排水量。
船头写着一行英文,但江流的注意力不在船名上。
他的神识已经铺展开了。
化虚境的感知穿透了船体的钢板和混凝土,将整艘船的内部结构尽收眼底。
船上大约有两百多人,分布在各个甲板和舱室中。
大部分是普通船员和武装人员,武器以轻武器为主。
船的底层有一个大型资料室,里面存放着大量的纸质文件和电子设备。
还有一个人。
站在最高层甲板上,正看着快艇靠近。
长发,花白,瘦削,深眼窝,高鼻梁。
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伊文斯,Eto降临派的首领。
第二红岸基地的建立者,审判者号的实际掌控者,一个放弃了亿万遗产、跑到华夏西北种树的富二代,最终因为对人类的彻底失望而成为了三体文明的信徒。
快艇靠上了审判者号。
江流顺着舷梯爬上去,踏上了甲板。
伊文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欢迎。伊文斯伸出手,我是伊文斯。
江流和他握了一下手。
伊文斯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握力不大。
江先生。伊文斯的中文说得不错,带着一点口音,主对你很感兴趣。
三体文明。伊文斯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不是笑,是一种虔诚的表情,他们通过智子观察了你很久。你在那个警察面前做的事,他们看到了。
所以邀请我来?
主想见你。伊文斯转身,朝船舱走去,跟我来。
江流跟在他后面。
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来到了船腹中的一个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很宽敞,能容纳上百人。
灯光昏暗,只有前方的投影幕亮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男男女女,各个年龄,各个国籍。
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军装。
他们的面孔不同、语言不同,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狂热。
伊文斯走到投影幕前,转身面向江流。
江先生,我知道你和普通人不一样。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主也注意到了你的特殊。所以主让我转告你……
他张开双臂。
你被选中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加入我们。伊文斯看着江流,眼神炽热,和主一起,终结人类的暴政。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消灭人类暴政!
会议室里的人像被点燃了一样,齐声高喊:
世界属于三体!
消灭人类暴政!
世界属于三体!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
那些面孔上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伊文斯站在最前方,双臂张开,享受着这股声浪。
江流站在会议室的中央。
他看着周围这些人的面孔,一张张扭曲的、狂热的、虔诚的脸,忽然笑了。
口号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江流。
江流的笑声没有停。
他越笑越大声,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看到了极其荒诞的场面之后,忍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笑。
伊文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
江流直起腰。
我笑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你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对吧?
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是觉醒的,是看透了人类本质的先知。
没有人说话。
但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江流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在摇尾乞怜。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江流没有停。
一个文明,你们甚至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想什么、把你们当什么,甚至连一点甜头,一个承诺都没有给你们,你们就跪下了。管它叫主,替它监视自己的同类,帮它破坏自己种族的科学研究,替它铺路,让它来消灭你们自己。
更可笑的是,就这你们还分了派系。降临派要人类灭绝,拯救派想当三体人的宠物,幸存派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一群摇尾乞怜的可怜虫,抱起团来,竟然还分了三六九等。
伊文斯的脸已经完全黑了。
不如我给你们取个名字吧。江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叛徒、人奸、走狗。哪个听着顺耳,自己挑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你——!
放肆!
拿下他!
几个离江流最近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有人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伊文斯的脸色铁青。
他抬手压了压,制止了骚动,然后盯着江流。
江先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主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我以礼相待。但如果你不打算加入……
加入?江流打断他,加入一群连自己种族都能背叛的人?
他摇了摇头。
你们不配。
伊文斯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来人。他沉声道。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六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手中的步枪对准了江流。
拿下他。伊文斯说。
六个人同时动了。
江流的嘴唇微微张开。
就这一个字让整个现场,从最前排到最后一排,从伊文斯到最角落里那个端茶的服务生,所有人在同一时刻被定住了。
有人的手举在半空中,有人的嘴张着还没合上,有人正要站起来却被钉在了椅子上。
整个会议室,两百多人,没有一个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