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很亮。
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低响。
江研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已经在审讯室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对面一直没有人来。
桌上放着一杯水,没人碰过。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不高,偏壮,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没拉。
头发有些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扎过来。
他把一叠文件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叫史强。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抽烟留下的粗糙感,首都特别调查员,你也可以叫我史警官。
江研没有说话。
史强翻开文件,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江研。
首都大学应用物理系,大二学生。美籍华裔,一年前入境。导师是杨冬教授。
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第一个发现杨冬死亡的人。说说吧。
江研深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说过了。她的声音还算稳,我是杨冬老师的学生,今天去送研究报告。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就进去了。然后发现杨老师……已经没有呼吸了。
史强点了点头,这些你之前说过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目光从江研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桌上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现场勘查的照片,杨冬家大门的特写。
门把手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金属被某种力量直接按进了门板里。
凹陷的边缘整齐,没有撕裂的痕迹,没有工具的印记。
纯粹的力,人力。
这个。史强把照片推到江研面前,手指点了点那个凹陷,我们的技术人员分析过了。门把手是不锈钢的,要把它按进实木门板里,至少需要三百公斤以上的瞬间压力。而且施力面积很小,大概是成年人手掌的大小。
他抬起眼,盯着江研。
没有机器的痕迹。就是一只手。
江研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轻微,一闪而过。
但史强看到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老猎犬。
江研咬紧了嘴唇。
她当时心急,一时忘了哥哥的叮嘱,绝对不能在这个世界表现出任何超凡力量。
她推门的时候用了修士的力气,虽然只是炼气后期,但修士的肉身力量远超普通人。
这个错误无法挽回。
我不知道。江研说,我去的时候门就是这样了。
史强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史强从那叠文件里又抽出了几张纸,放在桌上。
我查了你的身份。他说,语气变了,还有你哥的。
他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江研,美籍华裔,出生地纽约。父亲江建国,母亲李美华,均已故。
又推了一张。
江流,美籍华裔,出生地纽约。和你是兄妹关系。一年前入境,持有合法护照和绿卡。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
我让人查了你们在纽约的记录。学校、医疗、税务、什么都没有。你们在美利坚活了十几年,没有上过学,没有看过病,没有交过税,没有任何一个政府系统里有你们的名字。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江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身份的事是哥哥一手操办的,她只知道花了钱、找了人,具体怎么做的她不清楚。
现在被史强查出了漏洞,她根本圆不上。
不说也没关系。史强靠回椅背,把文件收拢,我的队友已经去你们租的房子那边了,你哥也很快会被带过来。
江研的脸色变了。
你们不能……
不能什么?史强打断她,合法传唤,配合调查。你哥要是没问题,问几句话就放了。
就在这时。
叫他们回来吧。
一个声音在审讯室里响起。
史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转头,扫视四周。
审讯室不大,四面墙,一扇门,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不是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像是直接响在了房间里,从某个角落里发出来的。
史强沉声道,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然后他看到了。
审讯室的角落,靠墙那把空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面容平静,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
他的姿态很放松,像在自己家客厅里坐着一样。
史强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审讯室的门是关着的,从外面开需要刷卡。
窗户在三楼,外面没有攀爬的可能。
监控一直在运行,走廊里有同事值守。
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来了。江流说,语气很随意,不用去找我了。
江研的眼睛亮了。
史强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然后他摸了个空。
枪不在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低头一看,他的配枪正放在不锈钢桌面上。
就在他和江研之间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什么时候?
他明明一直穿着枪套,枪一直别在腰上。
他没有任何感觉,没有被触碰的感觉,没有被拉扯的感觉。
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腰间消失了,出现在了桌上。
史强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多年刑侦生涯让他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但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聊聊吧,史警官。江流说。
史强盯着他看了五秒。
他伸手把桌上的枪拿了回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子弹还在,然后重新别回了腰间。
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
他说,聊聊?
他转头对门口喊了一声:小云,看监控,他是从哪进来的。
没有动静。
史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记录员。
那个年轻的女警员趴在桌上,已经晕过去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一片花屏,雪花点滋滋地跳着。
史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江流。
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流耸了耸肩。
不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江研。
江研仰着头看他,眼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愧疚。
江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史强。
今天什么也没看到,江研也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继续回去念书。
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你是在查科学家自杀事件吧?
史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
我还知道很多。江流说,所以,能放了我妹妹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史强寸步不让。
江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史强,三体原着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权力的,但绝对是最难对付的。
他的厉害不在于武力或者权谋,而在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能在一堆线索中直觉性地抓住最关键的那个,能在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的时候保持清醒。
而且他不信邪。
你跟他说超能力,他不信。
你跟他说外星人,他不信。
你在他面前表演飞天遁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你用了什么手段?
这种人是最难说服的,但也是最值得信任的。
因为一旦他信了,他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看来必须证明一些东西了。
江流叹了口气。
举枪,射我。
史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
你的枪。江流指了指他腰间的枪套,拿出来,对着我开一枪。
史强没有动。
他盯着江流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解释。
但那双眼睛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江流没有等他做出决定。
他迈开步子,朝史强大步走了过来。
站住。史强的手再次摸上了枪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拔出了配枪,对准了江流,不要过来!
江流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从三米变成两米,从两米变成一米。
史强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自杀式接近?还是笃定自己不会开枪?
四十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不要被对方的节奏牵着走。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这个人真的有某种超乎常理的能力,这一枪会给他答案。
史强开枪了,瞄准的腿。
枪声在封闭的审讯室里炸开,震耳欲聋。
子弹出膛的瞬间,江流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
子弹停住了。
就停在江流的膝盖前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悬在半空中。
随后弹头失去了所有的动力,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滚到了史强的脚边。
史强的手还举着枪,枪口冒着一缕青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颗弹头,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场地震。
四十年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没有磁铁,没有钢丝,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手段。
就是停住了。
这回,江流低头看着史强,能放了我妹妹吗?
史强缓缓放下了枪。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在开枪之后手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的世界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他暂时找不到针线去缝合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