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年。
周教授找到江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要跟你谈谈你妹妹的事。
江流给他倒了杯茶。
她是个天才。周教授开门见山,不是我夸张,是事实。一年的时间,从小学一年级学到大学预科水平,数学和物理尤其突出。她的思维方式已经超出了高中甚至大学本科的范畴,有些问题她给出的解法,连我都要想半天才能跟上。
所以?
我建议送她去上大学。周教授说,我可以帮她写介绍信。首都大学物理系,我有几个老朋友在那边,让他们帮忙安排一次面试。如果通过了,直接入学。
江流一愣。
他看了江研一眼,江研正在客厅里做题,桌上摊了一堆草稿纸,笔头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他想起某本旧历书中的话:
任何天才都可以被埋没,但唯独数学天才不会。
数学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藏不住。
江研。江流叫了她一声。
江研回过头,手里还攥着笔。
周教授说,可以推荐你去上大学。
江研愣了一下。
可以吗,哥?
江流笑了。
当然可以。
江流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
如果江研真的在数理化方面有天赋,那她将来回到废土之后,说不定真的能用知识改变那个世界。
修仙者用灵力碾压一切,但一个文明的崛起不能只靠灵力。
需要技术、需要体系、需要知识的传承和积累。
他完全可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带走一些关键的资料和设备。
工业母机的设计图纸、基础材料的配方、半导体的核心技术、发电和输电的原理,这些东西在废土世界没有灵气的环境下也能用。
前提是有人看得懂,有人能复现。
江研可以。
周教授的效率很高。
第三天就把介绍信送过来了,附带一份面试通知。
首都大学物理系,下周一上午十点。
面试那天,江流带着江研坐公交去了首都大学。
校园很大,到处都是年轻人。
骑自行车的、背书包的、三五成群走在林荫道上的。
江研走在校园里,左看右看,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哥,这些人都是来学习知识的?
好多。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废土整个自由城怕是都没有这里一个校园的人多。
江流没有接话。
物理系的大楼在校园东侧,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
面试在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江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进去吧。他对江研说,我在外面等你。
江研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江研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兴奋的抓住江流胳膊,使劲晃了两下。
哥!我通过了!
嗯,恭喜。
我可以上大学了!
我要学物理!
“哥,你好敷衍。”
“嗯。”
“……”
江研正式入学了。
应用物理系,本科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书包,书包里装着崭新的课本和一个笔记本。
江流送她到校门口,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校园。
接下来的日子,江研每天放学回来都很兴奋。
哥!今天我们学了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你知道吗,废土世界的觉醒者能力其实也遵循能量守恒,他们消耗的是体内的生物能,只不过转化效率远高于普通人……
哥!今天讲了电磁感应!原来变化的磁场能产生电场!那如果我在废土建一个发电机……
哥!量子力学好难啊但是我好喜欢……
江流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听她叽叽喳喳地讲。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哥你听懂了吗?江研停下来,期待地看着他。
……大概。
那你说,波函数坍缩的本质是什么?
江流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
哎呀,哥你真笨!
江流一愣。
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江研第一次骂他。
但他很开心。
转眼又是一年。
江研在大学里的表现越来越好。
教授们对她的评价很高:
天赋异禀,思维独特,有成为优秀物理学家的潜质。
但江流最欣慰的不是她的成绩。
是她的状态。
她不再忧郁了。
眉眼间那层淡淡的愁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安定的神采。
她有了同学、有了老师、有了自己的追求。
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这是江流见过她最开心的日子。
首都的治安很好,至少比废土好了一万倍。
江流不需要时刻展开神识盯着江研。
学校里有保安,街道上有监控,这座城市有自己的秩序。
江流的日常变得很规律。
早上送江研出门,然后去首都图书馆。
首都图书馆的藏书量惊人,几百万册,涵盖各个领域。
江流从书架的这头看到那头,什么都看,文学、历史、哲学、科学、艺术……
当然,除了数理化。
为了看懂其他国家的书籍,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自学了这个世界的几个大国语言。
化虚境的神魂强度让他的学习能力远超常人,普通人学一门外语需要几年,他只需要几周。
语言学得多了,他开始看各国的文学作品。
看多了,他默默给那些国家打了标签。
法兰西的小说太啰嗦。
一个人走在巴黎街头能写十几页,从街灯的颜色写到落叶的形状,再从落叶的形状写到人生的虚无。
看得人昏昏欲睡。
苏俄的小说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冷,看完整个人都不想动弹。
霓虹的小说小。
格局小,视角小,一间屋子里三个人的对话能写出万字来。
细腻是真细腻,但看多了总觉得憋得慌。
英格兰的小说讲究。
遣词造句规规矩矩的,像穿着西装喝下午茶。
故事讲得不紧不慢,但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华夏的小说他看得最多。
从古典到现代,从诗词到小说。
他喜欢那种厚重感,几千年的文明积淀在文字里,读起来像在翻一本家族的族谱。
看完一圈,他觉得还是华夏的书最对胃口。
这天下午,江流正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响了。
江研发来的短信。
哥,今天晚点回来,要去老师家送研究报告。
江流回了一条短信。
好,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书。
……
首都大学,物理系实验楼的一间实验室。
江研,帮我把这个送到杨教授家。师姐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来,她今天没来实验室,打电话也没接。报告明天要用的,你直接放她家门口就行。
江研点头。
江研从实验室出来,脚步轻快的朝校门口走去。
杨冬教授的家在校园东门外的一个老小区里。
三楼,没有电梯。
江研以前来过几次,帮教授送过资料。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出了东门,在小区门口停好车,上了楼。
三楼,杨冬教授家的门口。
江研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江研皱了皱眉。
师姐说杨教授最近经常不在实验室,似乎有心事。
她之前没太在意,教授嘛,总有忙的时候。
但今天连电话都打不通。
江研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刚要伸手去拧门把手。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江研不是普通人,她是修士。
虽然修为只有炼气后期,但修士对的感知远超常人。
那股气味……
是死气。
修仙者所说的,是生命消亡时散逸出来的最后一缕气息。
江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用力推门,门把手直接凹陷进去。
但门也开了。
门口散落着几页纸,研究报告,从桌上滑落下来的。
纸张上写满了公式和数据,笔迹工整,是杨冬教授的字。
客厅很整洁,没有打斗的痕迹。
卧室的门开着,江研走了过去。
她看到了自己的老师,杨冬。
杨冬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发青,没有呼吸。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江研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杨冬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皮肤已经凉了。
文件袋从江研的腋下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江研站在床边,手还搭在杨冬的脖子上,整个人僵住了。
杨冬老师。
那个对她很好、很温和、总是耐心解答她每一个问题的教授……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