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舱门打开，一股干燥的空气涌了进来。
到了？
到了。江流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不大的背包。
出了机场，天色已经暗了。
首都的夜比美利坚那边亮堂得多，路灯光是白色的，不是唐人街那种昏黄的暖光。
马路上车流不断，出租车排着长队等在出口。
江流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四十来岁，圆脸，话多。
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流和江研一眼：去哪？
找个能租房子的地方。
哟，外地来的？
短租还是长租？
江流想了想：一年左右。
得嘞。司机一打方向盘，我给你们推荐个地儿，交通方便，周围配套也好。
江流没有拒绝。
他对首都的了解仅限于旧历书籍上的记载。
具体哪个区住着舒服、哪个地段安全，他一概不知。
出租车司机是本地活地图，让他推荐比自己瞎找强。
最后在三环边上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人很和善，听说江流和江研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华侨，没有多问，签了合同交了押金就搬进去了。
公寓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有一扇大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江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暖气片，是热的。
哥，这个会自己发热？
暖气。江流说，旧历时代的供暖系统，冬天用的。
废土的冬天只能烧柴。江研蹲在暖气片旁边，把手贴上去，这个好。
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买手机。
江流带着江研去了附近的一家手机店。
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手机，翻盖的、直板的、滑盖的。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热情得很，看到两人进来就迎了上来。
两位看手机？最新款的诺亚N95，刚到的货。她从柜台里取出一部黑色的手机，智能手机，能上网、能拍照、能导航，功能特别全。
江流接过来看了看。
一块不大的屏幕，按键式的，背面有一个摄像头。
他对智能手机这个概念没什么感觉。
在他看来这东西就是一个能打电话的小盒子，跟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但他没有反驳。
来两部。
付了钱，售货员帮他们装好了电话卡，简单教了一下怎么用。
江研拿到手机之后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按，按出了相机功能，对着江流拍了一张。
哥你看！
屏幕上显示着江流的脸，表情有些呆，显然没准备好被拍。
删了。
不要。江研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要留着。
江流没有跟她争。
回去的路上，江研一直在摆弄手机。
她发现这东西能发短信，就给江流发了一条：
哥你好。
江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无奈地回了一个字：
江研乐了，又发了一条：
这个东西能在废土用吗？
江流想了想。
废土世界的通信基础设施早就毁了，没有基站、没有卫星、没有信号塔。
手机在废土就是一块废铁。
应该不行。
那可惜了……江研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江流看着屏幕上那串省略号，忽然觉得这东西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江流带着江研游历华夏。
第一站是故宫。
红墙黄瓦，殿宇巍峨。
江研站在太和殿前面，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宫殿，半天没说话。
哥，这个是旧历人盖的？
嗯。几百年前。
没有觉醒者，就靠人力？
靠人力，也靠智慧。
江研围着故宫转了一整圈，每个殿都要进去看一眼。
旧历人真的很聪明。她说。
第二站是长城。
两人都有修为，爬长城不算什么辛苦的事。
不多时，两人就站在了烽火台上，远眺群山。
江研扶着城墙，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说了一句话。
哥，这些风景在千百年之后，会变成我们生活的废土吗？
江流沉默了。
三体世界和废土世界不在同一个维度，是两条不平行也不相交的时间线。
这里的山河不会变成废土的焦土，这里的蓝天不会被核尘云层遮蔽。
但他不能这么解释。
是的。他说，因为一场未知的灾难。
江研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之后他们去了西安看兵马俑，去了桂林看山水，去了三亚看海，和大西洋不一样的海，南海的水更暖，沙滩更细，椰子树一排一排地立在岸边。
江研在三亚学会了游泳。
准确地说，是她扑腾了几下之后，被江流从水里捞了出来。
我明明看到别人游得很轻松。她趴在沙滩上吐海水，一脸不服气。
你得多练。
你教我。
我也不太会。
江研瞪了他一眼。
江流确实不太会。
化虚境的修士不需要游泳，他可以直接在水面上行走，甚至在水下呼吸。
但会游泳能用灵力在水里活动是两回事。
最后还是江研自己摸索着学会了狗刨。
游得不好看，但能浮起来。
够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得意洋洋，回去教李茂。
游历了一个多月，两人回到了首都。
江流开始操心另一件事。
江研的学习。
他找了一个家教老师。
不是随便找的。
江流花了不少心思，通过房东老太太的介绍，联系上了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
教授姓周，六十多岁，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之后在家闲着没事干，偶尔帮人补补课。
江流上门拜访的时候，周教授正在家里浇花。
周教授，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妹妹从小在国外长大，没怎么接受过正规教育。我想请您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教她，从小学一年级的内容开始。
周教授放下水壶，看了江流一眼。
一年级？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小伙子，我是大学教授。
我知道。江流说，所以才找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厚厚一叠钞票。
周教授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我教了一辈子大学数学，你让我教一年级的加减乘除……
三个月。江流打断他，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三个月之后您觉得她不行，我绝不勉强。
周教授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江流的表情。
年轻人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吧。他最终点了头，先试试。
周教授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带了一摞小学课本。
从认字开始，然后是加减法，然后是乘除法。
他的教学风格很严谨，板书工整，讲解清晰，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
毕竟是一年级的内容，对他来说跟嚼蜡没什么区别。
江研坐在桌子对面，听得很认真。
江流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也在听。
第一天，周教授教了加减法。江研全部做对了。
第二天，乘除法。全对。
第三天，分数和小数。全对。
第四天，周教授的表情变了。
他出了一道五年级的分数应用题。
不算太难，但对一个没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来说，不应该在四天之内就能做出来。
江研想了半分钟，给出了答案，对了。
周教授又出了一道，又对了。
他抬头看了江研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课本上标注的一年级。
你确定她没上过学？
确定。
周教授没再说话。他翻开了六年级的课本。
一周之后，初中的内容。
一个月之后，高中的数学。
江研学得飞快。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快，她是真的理解了。
每学一个新概念，她都会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元二次方程有两个解？
为什么负负得正？
为什么三角函数能描述周期现象？
周教授从最初的敷衍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天才。他有一天课后对江流说，你妹妹是数学天才。她的思维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学数学是记公式、套模板，她是直接理解底层逻辑。这种天赋我教了四十年书，只见过两三个。
可惜了。他又叹了口气，如果她能早十年接触正规教育……
江研在旁边听到了，插嘴说：教授，我不觉得可惜。
周教授一愣。
我觉得很有趣。江研说，眼睛亮亮的，原来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数学组成的。风怎么吹、水怎么流、光怎么折射，全都能用公式描述。旧……不，前人真的很厉害，他们居然能从这些日常的东西里发现规律。
周教授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他说，那我们继续。
除了数学，物理和化学的进展也很快。
江研对物理的兴趣尤其大，力学、电磁学、热力学，她学一个通一个。
废土世界的觉醒者能力本质上就是对物理规则的扭曲和操控，江研虽然修为不高，但她的治愈系觉醒能力让她对生命能量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这种敏感度迁移到物理学习上，表现为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
她经常能在老师讲解之前，自己推导出公式。
周教授每次看到她这样做，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可惜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江流在一旁听着，心情复杂。
数理化这些东西，他是真的听不懂。
化虚境的修士能参透天地规则，能感知因果轮回，能操控虚实变化。
但让他用公式去描述一个自由落体的运动轨迹，他抓瞎。
修炼是直觉，数理化是逻辑。
两码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充实、有趣，平静得不像话。
江流难得放松下来。
没有战斗，没有算计，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来给江研做早饭，上午陪她上课，下午去首都图书馆看书，晚上等她放学回来听她讲当天学了什么。
偶尔他会想，如果招娣也在就好了。
她一定会喜欢这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