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掀得桌面上几张纸沙沙响。何雨柱伸手压了一下纸角,没起身关窗,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棋子落进盒里的声音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接着是何大清跟老刘道别的说话声,老刘的笑声从隔壁院传回来,门轴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远了。
何大清没回屋。何雨柱听见石桌旁边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一根火柴划着的动静——何大清抽烟不使打火机,只用火柴,几十年没变过。火柴燃了短暂的一瞬,在院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了,紧接着是吐烟的轻响。
何雨柱从书房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月光照得见桌面上剩了两颗没捡干净的棋子,一颗卒一颗马,孤零零地搁在格子里面。何大清抽的是两毛八一包的大前门,烟味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爸,您还记得轧钢厂那会儿,系统里有没有哪个领导特别喜欢收藏东西的?
何大清衔着烟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白雾:你指的是文化系统还是厂里?
文化系统。就是管文物商店那一摊子的。
何大清把烟灰弹了弹,想了想,烟头的红光在暗里一明一灭。那会儿文物商店归文化局管,文化局有个姓周的副局长,挺爱收东西。有一回食堂去他们那儿做接待餐,我跟采购老刘去送的菜,亲眼看见他办公室柜子里摆了些瓶瓶罐罐。
周副局长?叫什么?
周……叫什么来着?何大清眯着眼想了会儿,周怀仁。对,周怀仁。那年他在局里还管事,后来退没退我就不知道了。
何雨柱把这名字默念了一遍。周怀仁。退下来的文化局副局长,如果何大清的印象没错,这人爱收东西,在文物商店系统的上游待过。顾长庚当年在文物商店采购科就是归文化局管的,跟周怀仁这条线说不定有交集。
后来他跟您还有过往来?
后来?后来我就去保城了。何大清把烟抽完,烟头在地上碾灭,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听见有人提这个姓,想起来了就问问。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老人站了起来,在黑暗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我睡去了。你也早点。
何大清进了屋,门在身后带上。院子里只剩何雨柱一个人坐着,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像是水,又像是霜。那两颗棋子还在桌面上,他伸手把卒和马捡起来放进盒里,咔嗒两声脆响。
第二天一早,手机连着响了。第一条是盯潘家园的人发来的:纪长河今天没开门。他侄子纪小年那家店也没开,卷帘门拉着。
何雨柱看了这条消息,放下牙刷,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又看了一眼。纪长河和纪小年同时关门,不像是巧合。
第二条消息是韩春明的:车牌查到了。那辆京A公车挂的是保城市文化局的牌子。
保城市文化局。白寡妇的老家、何大清待了十几年的地方、白富贵起家的根基。这条线的上游果然是保城那边的人,而且挂着官面身份。周怀仁如果是从保城文化局退下来的,那他对顾长庚、白富贵这帮人的供货渠道就有天然的掌控能力。
何雨柱漱了口,擦干净脸上的水,拿起手机回韩春明:周怀仁这个人你听过吗?
过了几分钟,韩春明回过来一个电话。何雨柱接起来的时候听见韩春明那边有人在哼唱京戏,大概是他店里开的收音机。
周怀仁?韩春明的声音从京戏底子里浮上来,我在潘家园待了快二十年,周怀仁这名字从没听过。你从哪来的?
我爸说的,说以前是保城文化局的副局长,爱收东西。
韩春明沉吟了一下:保城文化局的副局长,那确实离着咱们这一摊不近。但如果顾长庚当年在采购科的人脉是跟周怀仁绑着的,那这人在保城退下来之后,手里留的东西可不算少。
他现在还在保城?
这个不清楚,但能查。你等我半天。
挂了电话,何雨柱换了衣服出门。他今天没开平时那辆车,换了一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老款捷达,车身灰扑扑的,不起眼。他先去了潘家园,把车停在主街外围走过去。雅集轩的门确实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了,锁鼻子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旁边的纪小年那家店也一样,门口连个摊子都没摆。
何雨柱从雅集轩门口走过去,没停步,拐进旁边那条窄巷转了一圈。巷子里有几家门脸开着,卖票证和旧书的,摊主在门口晒太阳打盹儿。他走到巷子尽头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雅集轩后门那边闪出来,进了旁边一家没挂牌子的院子里。
那个人影瘦小,背微驼——纪长河。
何雨柱没往那院子门口凑,转身回了主街。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掏出手机给盯潘家园的人打电话:纪长河没走远,就藏在雅集轩后边那排院子里,你留意着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脑子转着。纪长河关了店门却从后门溜出来躲在旁边院子里,说明他不是避风头,是在等人。等谁呢?等保城那边来的人,还是等顾长庚?
第二个电话是韩春明打来的。何雨柱接起来听见韩春明在翻东西的声音。
周怀仁我查到了。退休前保城文化局副局长,退休十年了。但他退休之后没待在保城,搬到了四九城。
何雨柱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住哪儿?
西城,离你那儿不远,一条老胡同里头。具体门牌号我发你手机上。韩春明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周怀仁搬来四九城之后,跟白富贵的往来非常频繁。两个人几乎每个月都要见一两回。
每个月都要见。何雨柱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潘家园的街口,人来人往,一个戴红帽子的旅游团正从大巴车上下来,导游举着小旗子喊着集合。他在这条街上走运气的游客和按规矩做生意的本地人之间,找到了那条线的源头。
周怀仁从保城退下来搬到四九城,手里带着存货,人脉还在。他找了白富贵当本地代理人,白富贵又拉来了顾长庚一起开店。苏家诚是港岛那边的出货渠道,负责把东西运出去。纪长河的雅集轩和郑老板娘的茶馆是中间环节,负责牵线搭桥。整条链子从上游到下游捋得清清楚楚。
但链条上缺了一段。苏家诚不见了,货还在通州仓库里堆着。这些货如果运不出去,链条就卡死了。那么现在谁在接手苏家诚的活儿?是白富贵自己上,还是又找了一个新的人?
何雨柱发动了车。他从潘家园出来,先没往西城周怀仁的住处去,而是拐上了去通州的路。他得确认那些箱子还在不在。如果箱子已经开始转移了,说明链条已经在苏家诚缺席的情况下继续运作了。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到通州工业区外面。他把车停在距离仓库约两百米的拐角,隔着几棵行道树的缝隙看过去。仓库卷帘门关着,门口的车跟昨天差不多,那辆黑色京A公车在,旁边多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何雨柱看了大概五分钟,仓库门从里面升起来。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然后转身进去了,门又放下来。
但他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宽肩,个头中等,走路步子有点外八字——就是昨天在纪小年店后门闪进去的那个人。这个人从纪小年那边出来,又出现在了通州仓库,他的角色比何雨柱以为的更重要。
何雨柱掏出手机,给停在通州附近的人发了条消息:白色面包车,把车牌记下来。车上的人要是出来了,跟一跟看他们去哪儿。
他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放下来的卷帘门。阳光照在铁皮门上反着白光,晃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这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保城最后留守的人回了一条消息:查到一个人,保城文化局办公室主任,叫孙立。他最近半年每月来四九城两趟,每次待三天左右。这人在保城出了名的不爱出差,忽然跑这么勤,不太对劲。
办公室主任,孙立。何雨柱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办公室主任级别不算高,但手里经手的文件、批复、调拨单比谁都多。如果他跟周怀仁之间还有联系,那他在保城文化局内部能动的资源就更大了。
何雨柱回了一条:查孙立在四九城一般都住在哪儿。
回完他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眼睛没离开过那扇仓库门。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通州那边工地上的扬尘味道,干巴巴的,呛嗓子。他把车窗摇上去,等着白色面包车出来,等着看它往哪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