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
cbd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入办公室,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我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里是一千块钱。十张崭新的红色钞票,连号码都是连号的。
这是我刚才让助理去楼下Atm机取的。
为什么是一千?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数字。
如果是两千,会显得像是在施舍,或者是某种带有暧昧色彩的“重金酬谢”。
如果是五百,又显得太轻,不足以覆盖他那晚受伤的风险溢价。
一千块,刚刚好。既能体现出“加班费”的性质,又能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划清我们之间的界限。
我拿起内线电话,手指在“行政部”的按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按下。
“张主管,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待的过程只有三分钟。
但我利用这三分钟,重新整理了桌面,调整了坐姿,甚至补了一层口红。我要确保他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无懈可击的cFo,而不是那晚向他示弱求救的女人。
敲门声响起。
“进。”
张铁柱推门而入。
他显然刚洗过脸,头发还特意沾水压了压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那只受伤的右手缠着崭新的纱布,虽然包扎手法依然拙劣,像个发面的白馒头,但看得出他很重视这次见面。
“秋总!您找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金毛犬,“是不是那个……事情解决了?我看王副总今天没来开会……”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张铁柱有些局促地坐下,屁股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他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在桌子底下,似乎怕我不喜欢看到伤口。
我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个白色的信封推到了桌子边缘。
信封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最终停在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昨晚辛苦了。这是劳务费,还有你的医药费。”
张铁柱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液氮瞬间冷冻,僵硬地挂在嘴角。
他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我。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里,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
“姐……这是啥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叫我“秋总”,而是下意识地喊了那晚的称呼。
“这是公司的规矩。”
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防御的姿态,“我不喜欢欠私人的人情。你帮我拿了文件,这是高风险劳动,理应获得报酬。拿着吧,一千块,足够你去打两针破伤风,再买点营养品了。”
张铁柱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伸出手,但没有去拿信封,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信封的一角。
仿佛那不是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一千块……”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笑,“原来……原来我那晚上去拼命,在你心里就值一千块啊。”
“这与价值无关,这是原则。”
我打断他,不想让他把气氛搞得黏黏糊糊,“张铁柱,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们要学会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钱货两清,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
“尊重?”
张铁柱猛地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再是憨傻,不再是讨好,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秋雅姐,我帮你,是因为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你怕坐牢。我当时想,就算让我去坐牢,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要钱。我要是图钱,那晚老葛柜子里有好几千备用金,我早拿了。”
“拿着!”
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让我说第二遍。我不喜欢欠你的。拿着钱出去,以后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空气凝固了。
这间恒温24度的办公室,此刻冷得像个冰窖。
张铁柱死死地盯着我。
过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委屈都压回去。
他慢慢地站起来。
“行。”
他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既然秋总说这是规矩,那我就守规矩。”
他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抓起了那个信封。
因为动作太猛,我看到纱布边缘渗出了一丝新鲜的血迹。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两清了。”
他说。
没有再说“姐”,也没有再说“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有些佝偻,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在背部有一块明显的汗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砰!”
门被重重关上。
那声巨响震得我桌上的兰花都颤动了几下。
我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优雅的姿势。
赢了。
我成功地用一千块钱,买断了他的感情,也买断了我良心上的不安。
但我为什么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我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名为《帝王策》的文档。
我要把这种不适感,发泄在文字里。
小说:《帝王策》第四十二章·金瓜子与断指
【虎符得手,大局已定。】
【摄政女相秋雅坐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染血的虎符。】
【铁柱大帝跪在下首。他的龙袍被雨水淋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身形。他的右手一直在发抖,那是昨晚翻越宫墙时,为了护住虎符,被墙头的铁蒺藜生生削去了一截小指。】
【断指处只做了简单的包扎,血水还在往外渗,滴在金砖漫地的御书房里,触目惊心。】
【“陛下。”】
【女相开口了,声音慵懒,“昨夜陛下立了大功。若无这虎符,本相今日怕是已被王亲王拿下。”】
【铁柱大帝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相母没事就好……朕……朕只有一根手指头,不碍事的。只要相母开心,朕就算断了条胳膊也愿意。”】
【女相看着他那副贱骨头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厌恶。
【这种毫无底线的付出,让她感到窒息。仿佛她欠了他什么还不清的债。】
【她讨厌欠债。】
【“赏。”】
【女相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身旁的女官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是满满一盘金瓜子。那是宫中用来赏赐得力奴才的最高规格。】
【“这是内务府新铸的金瓜子,成色极好。”女相指了指托盘,“陛下拿去吧。日后若是想出宫听曲儿,也有些盘缠。”】
【铁柱大帝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盘金灿灿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断指。】
【“相母……”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朕……朕不要钱。朕只是想……”】
【“陛下还要什么?”女相打断他,眼神凌厉,“难道陛下以为,帮本相做了一件事,就能跟本相平起平坐,提什么非分之想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帝王脸上。】
【铁柱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光彩瞬间碎裂。】
【“朕……不敢。”】
【他低下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谢相母赏。”】
【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抓了一把金瓜子。金子坚硬的棱角硌在伤口上,钻心地疼。但他必须笑,必须感恩戴德。】
【女相看着他抓着金子退下的背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
【苦涩得让人想吐。】
【但她还是咽了下去。因为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孤家寡人,不欠任何人,也没人敢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