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消失后的第二周。
行政部的工位上换人了。
新来的主管叫小刘,名牌大学行政管理专业硕士。
她很完美。
她的工位上没有那股廉价的葱油味,只有加湿器喷出的淡淡白茶香氛。
她不会在复印文件时把碳粉弄得满地都是,也不会在开会时突然插嘴问大家要不要喝绿豆汤。
她给我的报表永远格式标准,就连订书钉的位置都精确地统一在左上角45度。
这正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高效职场环境”。
没有噪音,没有异味,没有那种黏糊糊的人情世故。
但我却开始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这种不适感来源于“太安静了”。
每当我路过茶水间,听到里面只有咖啡机单调的嗡嗡声时,我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在等待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跳出来喊:“姐!小心烫!”
但没有。
只有冰冷的机器声。
那个总是制造混乱、却又总是莫名其妙地填补了所有缝隙的“变量”,被我亲手剔除了。
半个月后,我递交了辞呈。
董事长很惊讶。他试图用股权挽留我,甚至暗示那个新来的、满嘴英文缩写用来制衡我的Abc副总只是个摆设。
“秋雅啊,王副总都倒了,现在公司是你的一言堂,你怎么反而要走?”
我看着窗外的cbd,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为什么?
因为没劲。
以前我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我要斗倒王副总,我要压制那个傻子行政的越界。
可现在,王副总进了局子,那个傻子拿着我给的一千块钱消失了。
剩下面前这个只会做ppt的Abc,我连动手指捏死他的欲望都没有。
这个公司已经变成了一座精密运转的坟墓。
我是这里的守墓人,但我不想把自己也埋进去。
“累了。”
我给出了一个最不符合我人设、但最真实的理由。
离开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五。
我抱着收纳箱路过行政部。小刘正在用消毒湿巾擦拭那个原本属于张铁柱的工位,嫌弃地把一个遗落在角落里的旧打火机扔进垃圾桶。
“小刘。”我停下脚步。
小刘立刻站起来,职业假笑:“秋总,有什么吩咐?”
“那个张铁柱……”我顿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后来办手续了吗?还在这个城市吗?”
小刘摇摇头:“办了。走得特干脆,连当月的公积金都没要。听说回老家了。”
她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而且特奇怪,他以前那个手机号注销了,微信也删号了。行政群里有人想找他问个设备密码,发现完全联系不上。这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人间蒸发。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锤,砸在我的胸口。
他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找个村姑结婚生子过日子。
他只是安静地、彻底地,切断了和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和“我”的所有联系。
那一千块钱,买断的不仅仅是恩情,还有他的痕迹。
他把我那个“两清”的要求,执行得比任何员工都彻底。
我来到地下车库。
保安队长老李正在岗亭里抽烟,看到我,连忙掐灭烟头跑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那种菜市场装鸡蛋用的、极薄的袋子。
“秋总,您走啦?”老李把袋子递给我,表情有些尴尬,“这是铁柱走那天给我的。他说……万一您问起来,就给您。您要是不问,就让我扔了。”
我接过那个袋子。
很轻。轻得像是一个玩笑。
打开。
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做工极其粗糙,一看就是路边摊十块钱三个的货色,红布甚至有些起球,上面用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一生平安”。
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边缘带着锯齿。
字迹很难看,像小学生爬格子:
【姐,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但大师说这个真的很灵。你要去大城市赚大钱了,要是以后累了,或者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捏捏这个。别硬撑。】
没有署名。
没有“我喜欢你”。
没有“再见”。
我看着那个丑陋的符。
一股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但我强行把它压了下去。
我是秋雅,cFo,未来的家族办公室合伙人。我不能为了一个地摊货掉眼泪。
“秋总?您要是不想要……”老李试探着伸手。
“不用。”
我冷着脸,一把抓紧了那个袋子。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坐进保时捷,随手把那个平安符扔进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
那里塞满了加油卡、湿纸巾和过期的停车票。
那里是杂物堆。
是它该待的地方。
引擎轰鸣。
我没有回头。
“再见,张铁柱。”
这一局,账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