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就这么你一搭我一搭地说着话,在这阴森幽暗的冥途中慢慢往前走。
吴二柏步履沉稳,带着王曼曼拐过鬼判殿后那条黑石铺就的主道,一路往地府深处行去——那里有特意为三方会面安排的“议事厅”。
沿途的景致与阳间大不相同。冥河支流在侧畔无声流淌,河水漆黑如浓墨,偶尔翻起一具残破的骸骨,又被岸边垂下的、泛着幽蓝荧光的冥草卷回水中。
路边偶尔能见到几处低矮的阴司衙署,门前挂着惨白的灯笼,里头隐约传来鬼差核对卷宗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息,那是地府特有的味道。
最让王曼曼觉得有趣的是,他们一路走过,那些原本在街角、在檐下缩着脖子取暖的低阶鬼差、游荡阴魂,一瞧见吴二柏那身判官袍,一个个都跟受了惊的雀儿似的,慌忙低下头,或是干脆缩进墙角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胆儿肥点的、大概是些有点年份的野鬼或小神,躲在远处一堆残破的石碑后头,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往这边瞅,那眼神里全是八卦和好奇——他们显然也听到了点风声,知道这新来的日游神是个“香饽饽”,背后牵扯着两个世界的气运,更别提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位在察查司说得上话的判官。
可他们也就只敢躲在那儿蛐蛐似的窃窃私语,眼见吴二柏那淡漠的目光扫过来,立马像被掐了脖子的鸡,齐刷刷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连点声响都不敢露。
王曼曼看得直想笑,低声对吴二柏说:“爸,您这威慑力,比那‘一见生财’的白无常还管用。”
吴二柏心里吐槽,他们哪是怕我啊。是不敢上前耽误她的进程。因为耽误了就是在耽误几个阎君看戏的兴致。
吴二柏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规矩如此。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这身袍子背后的权责,以及……你奶奶的师傅。”
听到孟婆,王曼曼没再吭声。这种级别的阴神,只是说名字就会被发现。惹不起。
走着走着,眼看前方一座黑铁铸造、门口立着两头狴犴巨像的殿宇就是议事厅了,王曼曼到底还是没忍住,凑近吴二柏,压低了声音问:“爸,您在这地府消息灵通,知不知道……秦广王陛下说的那‘另两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好做好准备啊。”
吴二柏的脚步,在这时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消化这其中的分量。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王曼曼心头一紧。。
吴二柏看着王曼曼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心头那点作为父亲的心疼和愧疚,被他强行压在了那副沉稳的表象之下。
他掩去眼底的复杂,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听不出波澜,淡淡吐出一句:“你——进去就知道了。”
王曼曼一听,顿时有点急了。
她想着的是,好歹先摸清那两个世界的底细,是民风彪悍还是温和守礼?是阴魂占多数还是修士成堆?
她这个跨界使者才好提前做预案,想想怎么拉拢,怎么安抚,怎么让那两个世界顺顺当当地融入这终极地府的体系里。
结果倒好,她爹就给她来了这么一句“进去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这不明摆着吊人胃口么?
她脚步一顿,拽住吴二柏的袖子,声音都带上了点委屈的控诉:“爸,您别卖关子了,您这一句‘进去就知道’,我这不是心里没底么?那俩世界……该不会——该不会全是我认识的吧?”
这话一出,吴二柏看她的眼神更加怪异了。
那眼神里,有难以言喻的微妙,有点像是无奈,又有点像是“你还好意思说”。
他没立刻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眸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他确实不能说得太透。
毕竟,那两个世界的情况,其中一个连他这察查司的判官都还没完全理清头绪,只隐约知道那边的“规则”和这边大不相同,牵扯甚广。
但有一点王曼曼猜得没错——那确实全都是她认识的人。
甚至,那里面还有不少是他吴二柏的长辈。想到自己那一堆在另两个世界里或威严或跳脱的“长辈”们,似乎都对王曼曼这个晚辈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照”和“期待”,吴二柏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王曼曼的手背,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子“点到为止”的意味:
“曼曼,有些事,提前知道了,反而束手束脚。你只需记住,那两个世界的人,与你渊源极深。
至于具体如何……进去见一见,自然就明白了。无论如何,有父亲在,总归不会让你太吃亏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带着她走向那扇狴犴镇守的、通往议事厅的黑铁大门。
不会太吃亏的意思是他只能保她小命,至于私人感情——他就爱莫能助了。
九门众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还会弄死她不成?
王曼曼看着父亲的背影,再看看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门,心里那点好奇和忐忑,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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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二柏不再多言,只侧身在前头引路,步履沉稳,玄色的判官袍拂过黑石地面,悄无声息。
王曼曼跟在他身后,那点儿原本放松下来的心绪,此刻又被“进去就知道了”这句话吊得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认识的”这三个字,不好的预感像冥河的冰水,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
两人行至那黑铁铸造的议事厅大门前。
门扇高耸,上头铸着繁复的冥纹与狴犴兽首,在幽蓝鬼火映照下,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吴二柏抬手,掌心阴气微吐,沉重的大门便无声向内滑开。他并未率先踏入,而是侧身退后半步,极其自然地将身后的王曼曼让到了门前。
王曼曼深吸了一口那阴冷彻骨的空气,攥了攥拳,抬脚便要往里迈。可一抬眼目光刚一触及厅内,她那一步就那么生生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议事厅极大,穹顶高阔,却不见梁柱,只有一片压抑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