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鬼判殿那扇沉重威严的黑木大门,殿外冥灰铺就的广场上空旷无人,只有几盏引路的幽蓝鬼火在石缝间静静燃烧。
将将踏出秦广王的视线范围,王曼曼那颗悬着的心就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连肩膀都松垮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就往吴二柏身边靠了靠,那是种被三个世界、无数次危机磨合出来的、近乎本能的依赖感。
在谢雨辰面前她是妻子,在黑瞎子面前她是好不容易求来的对象,可在这身判官袍的男人面前,她永远是可以撒娇、可以躲懒、可以不用那么紧绷的“曼曼”。
“爸,”她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雀跃,仰头打量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您这判官袍,穿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违和,比穿西装还像那么回事。”
吴二柏步履沉稳,闻言,镜片后的眸光微垂,扫了她一眼。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那件新换上的、略显宽大的日游神袍,指尖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语气却还是那副惯有的、沉稳克制的调子:“我们曼曼是在跟爹炫耀你的帅袍吗?”
却是有这心思的王曼曼憋着笑,没回话。
“爸,”她声音都松快了不少,带着点小女儿的撒娇劲儿,伸手拽了拽吴二柏那判官袍的袖子,“您倒好,在这地府待得挺滋润啊?我下来这两年……哦不对,我没来这两年,愣是没见着您一面。合着您躲这儿当大官呢?”
吴二柏步子稳,听她这么说,侧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神里是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他抬手,没好气地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力道不重,全是熟稔:“没大没小。什么躲不躲的?我这不是一魂归地府,就被察查司看中,直接抓差干活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可比不得你荣耀,还是阴帅了。你爹我啊,现在就在察查司禄之道手下当个判官。
说白了,就是查查案子,核核对案件,看看下面那些鬼差、阴吏办事有没有偷懒、有没有猫腻,再纠纠他们的错处。
每天案头堆的都是卷宗,忙得很。”
王曼曼听得直乐,想象了一下她爸那严谨到有点强迫症的性子,来查这些阴司鬼吏,那帮人怕是要被挑出一身毛病。
她笑嘻嘻地问:“那……您这么爱挑错儿,底下那些鬼差不得恨死您啊?有没有人找您麻烦?”
吴二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是他特有的一点点得意,但掩饰得很好。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动作哪怕换了身古袍,也依旧是现代精英吴二爷的做派。
“麻烦?倒是不敢。”他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笃定,“我这差事特殊,手里捏着点纠察问责的实权,说轻点是查错,说重点就是能上禀阎君、下惩鬼吏。但光靠权柄压人,那是蠢材干的事。”
阴司也是个讲人情、论派系的地方。哪些阴神是阎君眼前的红人,哪些又是十殿里出来的嫡系,哪些鬼差背后有城隍撑腰,哪些又是本土出身的老资历……这里头的脉络关系,麻烦着呐。
而吴二柏是聪明严谨且懂人情世故的人。他在这察查司当这个监察判官,倒不是光会死抠律条。
王曼曼眨了眨眼,她知道,这才是她爸真正厉害的地方。这人不仅脑子好使,更善于筹谋算计。
吴二柏继续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家常:“查案纠错,得讲究个分寸。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疏漏,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我通常也就是敲打两句,给他们留个面子,大家日后好相见。
可若是真碰了红线,比如私放亡魂、贪墨香火、或者暗中勾结阳间术士那种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一冷,“那我绝不会姑息,该上禀上禀,该严惩严惩,半分情面都不会留。这叫‘恩威并施’。”
吴二柏这就是在提醒他地府也都是人情世故了。
吴二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他还是吴二爷特有的自信弧度:“所以啊,上头那些大阴帅、阎君跟前,我办事稳妥,从不捅娄子,他们乐得清静。
下头那些鬼差阴吏,知道我既讲道理,又不好惹,该敬着也就敬着了。既不得罪人,也不放过事。
这察查司的差事,除了为父,还真没几个能坐得这么稳当。”
这就是职位比女儿低的老父亲最后的倔强了。
他看了眼自家女儿,见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放心了不少,语气也缓了些:“你在这地府,只要不犯大错,亮出我的名号,一般的小鬼小神,多少也要给点面子。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日游神,旁的,不用你操心。”
这就是老父亲的保证和维护了。告诉他,不怕,有爹那。
听吴二柏这么说,王曼曼心里那叫一个踏实,简直都想原地蹦跶两下了。
得,以后在这阴曹地府,她上头有当孟婆的亲奶奶,背后有当“纪委书记”且“精通人情世故”的亲爹,这腰杆子能不硬么?
她笑嘻嘻地挽住吴二柏的胳膊,那点因为两个丈夫争风吃醋产生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就知道还是我爸靠谱!”她笑得眉眼弯弯,“有您在,我看谢雨辰和黑瞎子那俩祖宗,以后也得收敛点,总不能连您这老丈人都敢顶撞吧?”
吴二柏心道:也就他俩了。那些长辈,你就别找我了。你爹我还没那么大面子。
但看着女儿久违的笑脸,吴二柏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由着她挽着,父女俩并肩往偏殿走去,在这阴森的冥途上,倒显出几分寻常人家父女闲话的温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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